第70章 前路漫漫(2/2)
“小心!”墨童猛地推开踉跄的张天落,避开一支流矢,自己肩头却又中一箭,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嬴无疾返身一把拉住她,另一手挥剑挡开箭矢。墨榫和另外两名墨家子弟奋力断后,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终于,他们冲出了城门!但身后追兵也蜂拥而出。
“过吊桥!快!”嬴无疾喝道。
吊桥已被放下,但因绳索破坏一半,歪斜不稳。众人拼命冲过摇晃的吊桥。墨榫最后一个踏上对岸,他回头看向追来的敌军,又看了看地上半截断裂的绳索,猛地将手中短刀掷向对面仅剩的承重索!
“崩!”粗索应声而断!沉重吊桥轰然彻底垮塌,砸进护城河,溅起巨大水花,彻底阻断追兵之路。对岸传来伍罗暴怒到极点的吼声,箭矢无力地射过河面。
城外漆黑一片,寒风凛冽。幸存下来的只有嬴无疾、墨童(重伤)、张天落、玄矶子、昙花和断后重伤的墨榫。前来接应的其他墨家子弟,已全部战死。
墨童望着徐州城头冲天的火光和伍罗暴跳如雷的身影,想起惨死的谭三英和众多同伴,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下。嬴无疾及时扶住了她。
张天落瘫坐在地,望着身后如修罗场的徐州城和身边伤亡惨重的同伴,浑身发抖。昙花扑过来,哭着检查他和墨童的伤势。
墨榫拄着刀单膝跪地,剧烈喘息,望向徐州方向,虎目含泪,低声道:“三英……墨榫……无能……”
玄矶子老道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星空老泪纵横:“劫数啊……大凶之兆……煞星冲日,血光之灾……总算……总算逃出来了……”
寒风吹过旷野,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徐州城的喧嚣渐远,但伍罗(谭贤)那疯狂而痛苦的咆哮、谭三英临死前悲怆的眼神,以及众多逝去的生命,如同这冰冷夜色,重重压在每个幸存者心头。
几人互相搀扶着不知跑了多久,找到一个山洞。外面风雨大作,张天落和嬴无疾抽空拾了些木柴,在洞中架起篝火。
要照顾两个重伤和一个感染风寒的,张天落和嬴无疾忙得手忙脚乱。幸亏老道玄矶子身上带着各种药物,不管好不好用,总算暂时稳住了三人的伤势。
寒夜的风雨被隔绝在小小的洞穴之外,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疲惫而悲伤的面孔。
墨童因失血过多和极度悲恸,已昏睡过去,眉头紧锁。昙花小心地替她擦拭额头的虚汗,小脸上满是忧虑。重伤的墨榫靠在岩壁上,呼吸粗重,玄矶子给他的伤口撒上了自制的金疮药,又喂他服下了据说能吊气的丹丸。老道自己则因为淋雨和惊吓,也有些风寒症状,不时咳嗽几声,但精神头却是最足的。
嬴无疾沉默地擦拭着长剑上的血污,眼神冷峻。张天落添了些柴火,看着洞内伤兵满营的景象,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穿越后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忙乱暂歇,洞穴内一时只剩下火声、风雨声和伤者的呼吸声。
玄矶子捋了捋湿漉漉的胡须,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郁的气氛,又开始了他的“布道”:“无量天尊!今日真是险过剃头,若非老道我那些宝贝烟雾弹,稍稍阻滞了追兵,我等怕是难以脱身呐!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庇佑,然则煞星冲日之象未解,前途仍多艰险……”
他絮絮叨叨,从丹药说到符箓,从星象说到命数。
“牛鼻子,省些力气。墨家兼爱,但非愚信。你这药若真如此神异,何不广济世人?藏于深山,秘而不宣,与贵族壅弊知识、独享膏腴何异?”墨榫的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但还是执着的对玄矶子回道。
玄矶子手上动作一停,立刻反驳:“嘿!你这黑炭头!好不识好歹!老道我的灵药是天地所钟,缘法所致,岂是人人可得的烂大街货色?道法自然,各有缘法,强求不得!似你墨家,整日里鼓吹什么‘节用’、‘尚贤’,恨不得把公输般的巧械都砸了,让大家一起茹毛饮血,就是平等了?就是兼爱了?迂腐!迂腐至极!”
墨榫猛地抬头,似乎想激烈反驳,但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呼吸,眼神锐利如刀:“迂腐?我墨者胼手胝足,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虽九死其犹未悔!岂是汝等空谈玄理、炼丹求仙之辈所能诋毁?器械之用,在于利民,而非炫技奢靡!吾辈非反对巧械,而是反对以此牟利、盘剥百姓!汝道家只知独善其身,遁世逍遥,何曾真正心系苍生?”
“哎哟喂!好大一顶帽子!”玄矶子跳脚,指着墨榫,“我道家无为而治,顺天应人,才是长治久安之道!你们墨家到处插手,止战非攻,看似大仁大义,实则搅动风云,引得天下更加纷乱!就说这次徐州,若不是你们非要硬撼伍罗那煞星,谭姑娘、那么多好汉子,会白白送命吗?这难道就是兼爱?!”
“你——!”墨榫猛地站起身,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刚包扎的布条,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摇晃。这句话显然戳中了他内心最深沉的痛楚和愧疚。
玄矶子嗤笑一声,摆摆手:“迂腐!理想能当饭吃?能敌得过刀剑弓弩?你看得清眼前之路吗?便妄谈为天下取光明?”他这话本是讥讽墨家理想空泛,却无意中戳中了另一个事实。
墨榫闷声开口,声音因伤势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玄矶道长,墨家不信天命,只信人力。今日能脱困,是靠三英姊的舍生取义,是靠众墨者以血铺路,是靠无疾兄的剑与墨童的棍,乃至张小弟和昙花的勇气,绝非虚无缥缈的天意庇佑。我墨家兼爱非攻,赴汤蹈刃,死不旋踵,所求者,非为己身安危,乃为天下大利,诛暴除虐!”
他提到谭三英,声音不禁哽咽了一下,但随即又强自压下悲恸:“纵前路万千艰险,墨者亦当一往无前,此乃我辈信念,非星象可左右。”
玄矶子被驳了面子,吹胡子瞪眼:“嘿!你这黑大个!好不识好歹!老道我……”
张天落正听得入神,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墨榫在说这番话时,眼神似乎没有焦点,并非看着玄矶子,而是对着篝火的方向,而且他时不时会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看清什么。
一个荒谬的念头闯入张天落的脑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墨榫眼前稍微晃了晃。墨榫毫无反应,依旧对着篝火方向,神情严肃地与“眼前的”玄矶子辩论。
张天落忍不住脱口而出:“墨榫大哥……你……你是不是看不清东西?”
洞内顿时一静。
墨榫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脸上的怒容凝固,转而浮现出一丝极少见的窘迫和尴尬。他沉默了几秒,粗声粗气地道:“些许……些许目障,不妨碍杀敌报信。”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通常挂在一旁的佩剑,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剑已在突围时折断,只得尴尬地放下。
“目障?!”玄矶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顿时忘了刚才的争吵,凑到墨榫面前仔细看,“好家伙!怪不得每次让你认药草你都推三阻四,让你夜里值守你总说‘耳听八方即可’!原来是个半瞎!哈哈哈!一个半瞎墨者,整天喊着要看清世间不公,要为民请命?”
墨榫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握着拳,粗重的呼吸声在洞穴里格外清晰,羞愤到了极点。
张天落抚额,无奈道:“道长,您就少说两句吧……这……这近视眼……呃,目障,也不是他自己想的啊。”他看向墨榫,试图安慰,“墨榫大哥,你这……度数不低啊?平时怎么……怎么行动的?”
墨榫抿着嘴,半晌才闷声道:“心之所向,虽模糊亦能辨明方向。耳力、手感亦可弥补。制作机关榫卯,近距离细察便是。”他说得硬气,但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玄矶子笑够了,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单片水晶石,递到墨榫眼前:“喏,试试这个!老道我早年云游西域,从个大食商人那儿换来的‘照夜石’,磨薄了或许对你有点用。别说老道不兼爱啊!”
墨榫看着那递到眼前、在火光下折射微光的水晶石,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笨拙地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篝火。
一瞬间,他僵住了。模糊跳动的火焰忽然变得清晰,甚至连木柴燃烧的纹理都看得分明。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奇和渴望。
但他随即放下水晶石,将其递还给玄矶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硬朗:“不必。外物之巧,终非根本。墨者之心,不假于器。”
玄矶子撇撇嘴,一把抢回来:“不要拉倒!老道我还舍不得呢!”嘴上这么说,却随手把那小水晶石放在了墨榫手边的干草上。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理念之争被这意外的发现打断,此刻,活下去,照顾伤者,显然更为紧迫。
张天落看着墨榫依旧强撑着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枚被悄悄留下的水晶石,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古代人啊,一个个都固执得可爱,又可敬得让人心疼。
他看着这群“队友”——一个重伤的女侠,一个沉默的剑客,一个高度近视的机关师,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一个吓坏了的小丫头,再加上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人——前途果然如玄矶子所说,一片“大凶”啊。
他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只觉得外面的风雨声,似乎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