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误会(2/2)

张天落心知暂时稳住对方,稍稍松了口气,但不敢有丝毫放松:“在下张天落,确实与墨师有渊源。此次前往东京,亦有要事。诸位壮举,在下唯有敬佩,绝无破坏之心。今日之事,纯属巧合,我等可以立誓,绝不外传半个字!”

“李明悦师妹,你看?”谭林似乎有些意动,看向那冷面女子。显然这女子虽是他师妹,但地位和影响力不低。

李明悦却依旧面带寒霜,她冷冷地看着张天落,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紧张的小仙儿和一脸高深莫测的玄矶子,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师兄,莫被巧言令色所惑!即便他真与墨师有旧又如何?墨师那人,固守陈规,只知兼爱非攻,空谈大道,何曾真正为我等这些挣扎求存、意图光复的家族考虑过?我谭五爷早就说过,墨家,不过是缩头乌龟罢了!与他们沾上边,晦气!”

她话语中对墨家的不满和轻蔑溢于言表,显然其所属的谭家派系(谭五爷)与墨家理念不合,积怨颇深。

张天落心中暗骂,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不容易扯出墨家的大旗,对方却是个对墨家有意见的!

谭林听到“谭五爷”之名,神色也更加凝重,显然那位“谭五爷”在谭家地位极高,其态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他们的立场。他眼中的犹豫再次被杀意取代。

李明悦见状,短剑一振:“师兄,别再犹豫了!杀了他们,以绝后患!就算错杀,也是为了大事!五爷会明白的!”

话音未落,她竟率先发动,剑光如毒蛇出洞,直刺张天落咽喉!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小心!”玄矶子一声低喝,拂尘似慢实快地向上一卷,精准地搭在了李明悦的剑脊之上。一股柔韧却强大的力道传来,竟让李明悦志在必得的一剑微微一偏,擦着张天落的脖颈掠过,带起一阵凉风。

张天落惊出一身冷汗,连连后退。

“妖道!果然有古怪!”李明悦一击不中,更是恼怒,剑招一变,更加凌厉地攻向玄矶子。

“等等!”张天落急中生智,猛地喊道,“墨原可认识?不,是谭原!谭原!”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奇特的魔力,让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

李明悦的剑势不由缓了半分,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谭林更是脸色微变,猛地抬手止住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同伴,目光锐利如刀地钉在张天落脸上:“你……你怎会知道这个名字?”

张天落心中狂跳,知道自己赌对了。他强作镇定,脑中飞速整合着碎片信息,沉声道:“我不止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为何改名墨原,更知道他心中从未忘却谭家之本。墨家之道,非是龟缩不前,而是择善固执。谭原先生之志,岂是‘缩头乌龟’四字可以轻辱?”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既点明了关键人物,又维护了墨原(谭原)的声誉,暗中驳斥了李明悦之前的贬低。

谭林的神情变得极其复杂,惊疑、审视,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紧紧盯着张天落,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你……你究竟是何人?与墨原……与谭原叔父是何关系?”

李明悦收剑回撤半步,虽依旧面若寒霜,但眼中的杀意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与审视:“师兄,他……”

谭林抬手制止了她,目光始终未离张天落:“说下去。若有一字虚言,休怪我等无情。”

张天落心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将原主记忆中关于墨原(谭原)的零星碎片与自己的理解融合,缓缓道:“谭原先生乃墨师肱骨,亦是你谭家俊杰。其心在天下,其志在非攻,绝非怯懦避世。他选择以墨为姓,是因其道,非忘其本。诸位今日所为,气冲霄汉,然刚极易折。谭原先生若健在,想必亦会劝诸位谋定而后动,惜身以图将来,而非徒逞一时之快,折损复兴之种。”

这番话,半是推测,半是劝诫,既表达了对谭原的尊敬,也隐晦地指出了他们行动的风险,更暗示了“惜身”以保留实力的重要性。

谭林沉默了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对长辈的追忆,有对行动的决绝,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缓缓道:“叔父他……的确常以此言相劝。然国仇家恨,岂能坐视?朱贼窃国,天人共愤!有些事,纵知不可为,亦必须为之!”

他的语气沉重而坚定,表明了刺杀朱温的决心已不可动摇。

张天落心中叹息,知道无法改变他们的行动,便道:“壮士之心,在下明白。我等绝非梁王耳目,此行亦有其目的,绝无可能与诸位为敌。今日之事,纯属巧合,我等愿立重誓,绝不泄露分毫,天地共鉴!还请诸位行个方便,以免徒增伤亡,反惊扰了左右,于大事不利。”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点明了冲突可能带来的额外风险,可谓情理俱到。

谭林再次沉默,目光扫过玄矶子(刚才那一下显示出老道绝非普通人)、张天落以及他身后那几个看起来不成气候的“同伴”,显然在权衡利弊。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好。我姑且信你一次。望你谨守誓言。若他日听闻风声……”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师兄!”李明悦似乎还有些不甘。

“明悦,够了。”谭林语气坚决,“大事为重,不宜节外生枝。我们走!”

“等等!”李明悦看向墨谪仙,“这个孩子是谁。”

李明悦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一直安静待在张天落身后的小仙儿(墨谪仙)。那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注视吓得一颤,小手紧紧攥住了张天落的衣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与不安。

“这孩子……”李明悦上前一步,无视了张天落的阻挡,锐利的视线在小仙儿脸上逡巡,尤其在那眉眼鼻梁处定格。她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变为惊疑,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师兄!你看他!你看他的眼睛!还有这鼻梁……像不像……像不像谭原叔父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那眼神!”

谭林闻言,浑身剧震,猛地将目光聚焦在小仙儿脸上。他仔细端详,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对比着记忆中的影像。周围的谭家死士们也纷纷投来目光,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和诡异。

“不止……”谭林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压抑的情绪,“这脸型轮廓,倒有几分似……似墨师叔……谭原叔父的发妻……”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张天落和玄矶子,“这孩子到底是谁?!他从何而来?!”

张天落心中暗道不妙,没想到对方眼睛如此毒辣,竟能从年幼的小仙儿脸上看出其父母的影子。他正犹豫如何措辞,玄矶子却忽然叹了口气,拂尘一摆,上前将小仙儿稍稍护得更紧些。

“无量天尊。”玄矶子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此子与墨家、与谭家,确有夙缘。其母为其取名‘谪仙’,乃望其超脱凡俗恩怨,平安度世。诸位既已看出端倪,便应知此子于墨师、于谭原先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话几乎是默认了小仙儿的身份。

“谭原叔父的……孩子?!”李明悦失声惊呼,手中的短剑都微微垂下,“他……他竟然有后?还在世间?叔父他从未提起过!”

谭林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万分,之前的杀意和警惕已被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他看向小仙儿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属于长辈的关切和忧虑。

“墨师将他托付于你们?”谭林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你们竟带着他……往东京去?你们可知如今东京是何等龙潭虎穴?!朱温老贼正在大肆清剿异己,尤其是与旧唐皇室、与各路反对势力有牵连者!墨家虽隐世,亦在其注意之列!你们带着谭原叔父的唯一血脉,去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得知小仙儿的身份后,他们的立场瞬间转变,从要灭口的目标变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只因这孩子是谭原(墨原)的后人,是谭家的血脉!

李明悦也急道:“不错!东京此刻万分凶险!你们绝不能去!师兄,我们……”她看向谭林,眼神决绝,“我们必须带上他们!至少,要确保这孩子的安全!否则如何对得起谭原叔父在天之灵?”

谭林略一沉吟,便重重点头:“言之有理。无论如何,谭原叔父的血脉绝不能有失。”他看向张天落和玄矶子,语气不容拒绝,“诸位,东京之行必须作罢。为安全计,请随我等同行。待我等……事了之后,必设法安置好你们,尤其是这孩子。”

张天落和玄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张天落是绝对不想跟这群敢死队混在一起的,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对方因小仙儿身份态度大变,强行拒绝反而可能再起冲突。

玄矶子呵呵一笑,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好意,贫道心领。能得诸位豪杰庇护,自是安全许多。”

谭林见状,面色稍霁,挥手让手下解除包围:“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队伍合并,气氛却更加微妙。谭林等人对张天落一行的态度明显缓和,尤其是对小仙儿,更是小心翼翼,眼神中常带着感慨与呵护。但那股子赴死的决绝之气并未消散,只是如今又多了一份托孤般的沉重。

然而,走了约莫小半日,一直眯着眼仿佛在打盹的玄矶子,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他放缓脚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地形,又抬头望了望日渐西斜的日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

张天落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问:“道长,怎么了?”

玄矶子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张小子,不对劲啊。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去东京行大事,可老道我怎么瞧着……这路越走越偏西了?这可不是往东京汴州去的方向,倒像是……往西京洛阳那边绕啊?”

张天落心中猛地一凛!他立刻仔细观察四周路径和太阳方位。他虽不精于古代地理,但基本方向感还是有的。经玄矶子一提醒,他也立刻发现,队伍行进的方向确实并非直指东北方的汴州,而是在向西北偏移!

谭林他们说要去刺杀在东京汴州的朱温,为何会往西走?

除非……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东京汴州!或者,不止是东京?

一个更令人心惊的猜测浮上张天落心头:朱温此刻或许并不在东京?或者,他们的行动计划远比想象中复杂?

玄矶子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低语道:“看来,这帮娃儿所谋甚大,也甚险啊……兜圈子,要么是避人耳目,要么是……另有所图。这趟浑水,怕是比老道算的还要深呐……”

张天落的心沉了下去。原本以为只是暂时同行避开冲突,没想到却可能被卷入更深、更不可测的阴谋漩涡之中。他看着前方谭林和李明悦坚定而悲壮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懵懂的小仙儿和玄矶子那高深莫测的脸,只觉得前路迷雾更浓,吉凶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