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九)(1/2)

日子被拉长,像浸了水的麻绳,沉重而黏腻。秀芝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炕头到门口这短短几步之间。那只被包裹的脚,成了她生命里一个永恒的、疼痛的重心,提醒着她每一次移动的代价。于是,那扇朝南的、糊着桑皮纸的榆木窗户,便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也是最主要的联系。

她开始花费大量的时间,蜷在炕上靠窗的位置。起初,是麻木地、无意识地呆望着。后来,那扇窗便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窗户不大,粗实的木棂将它分割成几个不规则的格子,像一副固定不变的、黯淡的画框。框住的景致也极其有限:一角灰蒙蒙的屋檐,挂着去年留下的、干枯的丝瓜藤;一小片总是被鸡鸭啄得光秃秃的泥地;以及,被屋檐和窗棂切割后,所剩下的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学会了根据光线的变化来判断时辰。清晨,阳光会从东边的窗格斜射进来,在炕席上投下几道狭长的、温暖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有无数尘埃在欢快地舞蹈。那时,天空是鱼肚白的,带着些许羞涩的淡粉。等到日头升高,光带变得短而灼亮,天空也褪尽了颜色,变成一种刺眼的、近乎无情的湛蓝。午后,光渐渐西移,变得柔和而绵长,天空也跟着慵懒起来,染上些许暖黄。最后,当那点余晖也彻底消失,窗格就变成了纯粹的墨色,有时会嵌着几颗冷冽的星子。

她也熟悉了窗外那些固定的(演员)。几只总在泥地里刨食的芦花鸡,一只喜欢趴在屋檐下打盹的花猫,还有那棵老枣树最顶端的几根枝桠。春天,她会看枝头冒出鹅黄的嫩芽;夏天,看枝叶变得郁郁葱葱,偶尔有麻雀在上面歇脚;秋天,看几颗最早红透的枣子,像小小的灯笼挂在最高处,她够不着,哥哥却能像猴子一样蹿上去摘下来。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片有限的天空上流云的来去,猜测着风的方向。她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孩子们追逐嬉戏的笑闹声,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有时,能看到哥哥的身影飞快地跑过窗下,带着一股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像一口古井,映着那片被框住的、流动的风景,自身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