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足(十)(1/2)
时光,在某些时刻是流淌的溪,在另一些时刻,却是凝固的冰。对五岁的陈秀芝而言,裹脚后的日子,便是后者。那最初尖锐的、几乎要撕裂魂魄的痛楚,在日复一日的捆绑与压迫下,渐渐沉淀,变质,不再是外来强加的刑罚,而是演变成一种从身体内部生长出来的、与呼吸同在的常态。
她的一双脚,在持续的束缚下,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形态。脚背高高弓起,像一座突兀的小丘,皮肤因长期充血呈现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的青紫色泽。四个脚趾被死死压向脚心,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早已失去了原有的位置和功能,仿佛成了多余的、丑陋的附庸。只有大拇指孤独地向前伸着,却也因承受了身体大部分重量而显得有些扭曲。这双脚,不再是为了行走和支撑而存在,它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被文化、被规训精心雕琢过的、畸形的作品。
身体的畸形是肉眼可见的烙印。而另一种烙印,更深,也更隐秘,正悄然刻入她的精神。
秀芝变得异常安静。
她不再试图透过窗户去长久地眺望哥哥奔跑的身影,也不再对弟弟蹒跚学步的样子投去复杂的目光。那些会引动情绪波澜的景象,被她下意识地屏蔽了。她的世界,仿佛主动向内收缩,坍缩回这间屋子,这个炕头,最终,坍缩到她自己的内心深处。
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不言不语,眼神空蒙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外界的声音,无论是母亲的呼唤,还是街巷的嘈杂,传到她耳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遥远。她的注意力,更多地停留在身体内部那持续不断的、已然习惯的闷痛上,或者,沉浸在自己用想象构筑的、无声而苍白的世界里。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来对待自己的身体和处境。当母亲再次为她解开布带,擦拭那因摩擦而再次破皮渗血的伤口时,她不再瑟缩,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仿佛那受伤的脚不是长在自己身上。当布带重新缠绕,以更大的力道收紧时,她也只是微微蹙一下眉,连一声闷哼都吝于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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