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丝马迹(八)(2/2)
我查了那家服装厂的女工档案。周文坐回电脑前,倒闭时很混乱,大部分档案都丢了。但我在劳动局的调解记录里找到一个名字:王芳。2012年3月,因工伤赔偿纠纷投诉,备注‘听力障碍,沟通需纸笔’。
王芳——姐姐可能用的化名之一。
后来呢?调解结果呢?
记录显示‘双方达成和解,但具体内容没写。投诉人留下的联系地址是……周文顿了顿,就是我们今天去的那片拆迁区。
房间突然安静。窗外的风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邻居家的电视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王蓉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确认:姐姐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她曾经存在过。
所以我们现在有:2010年冬天的汽车站监控,2011年的合影,2012年的投诉记录。王蓉慢慢梳理,时间线连上了。
但2012年之后呢?周文问,如果她还在省城,会去哪里?
王蓉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辉煌,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切割出锐利的线条。这座城市有太多隐藏的角落:地下室、阁楼、城中村的隔间、工厂的集体宿舍。一个决心隐藏自己的人,可以像水滴汇入大海一样消失其中。
也许该换个思路。她转身对周文说,我们一直在找王玲,但这些年,她可能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如果我们继续用旧的信息去找,可能永远找不到。
你是说……
我想找的不是我的姐姐王玲,而是一个从2002年冬天开始流浪的聋哑女性。王蓉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发亮,她可能叫王芳,可能叫李静,可能叫任何名字。她可能在服装厂、电子厂、餐馆、保洁公司工作过。她受过伤,维过权,搬过很多次家。她在这座城市留下了痕迹——只是这些痕迹散落在不同的系统里:劳务局的投诉记录,派出所的暂住登记,医院的病历,甚至收容站的档案。
周文看着她,慢慢露出笑容: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线性寻找,是拼图。把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收集起来,拼出她这些年的轨迹。
对。王蓉走回桌边,拿起那张泛黄的合影,就从这张照片开始。找到拍照的人,找到其他七个女工。她们中也许有人记得她。
这个任务听起来同样艰巨,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不像之前那样,在茫茫人海中盲目打捞。
深夜,王蓉坐在床上,对着台灯细看那张合影。照片上的八个女性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岁。她们挤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羞涩或灿烂的笑容。只有那个被圈出的侧影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
王蓉想象那个场景:2011年的某个日子,一群即将离乡的女工在宿舍合影留念。她们对未来既期待又恐惧,不知道城市会带给她们什么。姐姐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因为她听不见摄影师的指令,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姐,王蓉对着照片轻声说,如果你在这里面,如果你能看见——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赵片当然不会回答。但王蓉觉得,那个模糊的侧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这是错觉,是疲惫的眼睛产生的幻觉。但在这个寻找了太久的深夜里,她愿意相信这种幻觉——相信姐姐在某个地方,能感受到这份寻找的执着。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在这千万盏灯火中,是否有一盏是为姐姐点亮的?
王蓉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会继续寻找。一张照片,一个名字,一段记录,慢慢地、耐心地,拼凑出姐姐失踪这些年的人生轨迹。
这很慢,很难,但这是唯一的路。
她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手里还握着那张合影,仿佛这样就能离姐姐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