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四)(1/2)
栓柱那句话在耳边响了一整夜——妈妈有本绣谱,蓝色的。在堂屋柜子最底下。王蓉几乎没睡,天蒙蒙亮就起身,坐在窗前等天亮。江面浮起晨雾,古镇像浸在水墨画里,轮廓模糊而温柔。
六点半,她走出客栈。清晨的河口镇刚苏醒,早点铺冒出白汽,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走过青石板路。她买了几个包子,用塑料袋包好放进背包——是给栓柱的。
去李家庄的路上,她反复思考该如何开口。直接要?婆家肯定不会给。偷?那不是她的作风。也许可以借“看看母亲遗物”的名义,或者……
走到半路,她遇见栓柱。男孩正背着那个新书包往镇上走,看见她,愣了一下。
姨,你怎么这么早?
来找你。王蓉拿出包子,吃了吗?
栓柱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是肉馅的。奶奶做的稀饭,没味道。
两人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吃包子。晨光渐渐明亮,照在男孩脸上。王蓉仔细端详他的眉眼:细长的眼睛,内双,睫毛很长;鼻子小巧挺直;嘴唇薄,不说话时微微抿着。这些特征单独看或许普通,组合在一起,就是姐姐王玲的脸。
尤其是那种神态——低头时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抬头时眼睛先抬起来看人,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却最终没说。这些细微的表情习惯,和记忆中的姐姐一模一样。
栓柱,王蓉轻声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
男孩咀嚼的动作慢下来。他低下头,又抬起眼睛看她——那个眼神,和姐姐十七岁照片里的眼神重叠了:清澈,怯生生,深处有某种坚硬的东西。
奶奶说我不像。他小声说,她说我像爸爸。
你见过爸爸吗?
照片上见过。栓柱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爸爸在我两岁时去山西挖煤,再没回来。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跟别人过了。奶奶不让我问。
又一个失踪的人。王蓉感到一种深重的荒谬:这个家庭里,母亲出走,父亲失踪,留下一个孩子在祖辈身边长大,听着一半真一半假的故事。
你想找爸爸吗?
栓柱摇头:不想。他不要我了。停顿,但妈妈不一样。妈妈是被逼走的。
这句话说得那么肯定,像一个早已完成的结论。王蓉突然意识到,这个十岁男孩在心里已经完成了一整套叙事:母亲是受害者,父亲是抛弃者,祖辈是无可奈何的抚养者。他在这个叙事里给自己分配的角色是:等待者。
吃完包子,王蓉帮栓柱擦了擦嘴边的油渍。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男孩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栓柱,我想看看那本绣谱。你妈妈说那是她外婆传下来的,很重要。
奶奶不会给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王蓉犹豫着该不该把计划告诉孩子,我想趁你爷爷奶奶不在家的时候,进去看看。你能帮我吗?
栓柱的眼睛睁大了。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今天上午,爷爷要去镇上卖菜,奶奶要去村卫生所拿药。大概九点到十一点家里没人。
你确定?
嗯。奶奶每个月的今天都去拿药。
王蓉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那到时候,你能在院门口帮我看着吗?如果有人来,就咳嗽两声。
男孩点头,神情严肃得像接受重大任务。这个表情又让王蓉想起姐姐——小时候她们偷偷去溪边玩水,姐姐让她放哨时,也是这种表情。
八点半,他们慢慢往李家庄走。路上遇见几个村民,栓柱都礼貌地打招呼:三爷爷早。二婶早。王蓉跟在他身后,发现这孩子虽然沉默,但在村里人缘不错——大家都对他点头微笑,眼神里有关切。
大家对你都很好。王蓉说。
嗯。他们可怜我。栓柱的声音很平静,王老师说,不能总让人可怜,要自己争气。
王老师是谁?
镇中心小学的老师。她对我最好,给我补习,还给我买课外书。栓柱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她说我作文写得好,让我多写。
你都写什么?
谢妈妈。男孩的笑容淡去,写我记得的她。王老师说,写出来,她就能活在我的文字里。
这句话让王蓉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的论文,那些关于沉默、失语、代际传递的学术分析。而在一个乡村小学老师朴素的教育里,她找到了同样的内核:用书写抵抗遗忘,用记忆延续生命。
九点整,他们到了李家庄。远远看见李老汉推着板车出村,板车上堆着白菜萝卜。又等了一会儿,婆婆也提着布包往卫生所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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