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四)(2/2)

就是现在。栓柱小声说。

王蓉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院子。鸡在角落里啄食,看见生人,咯咯叫了几声。栓柱撒了把玉米粒,鸡群就围过去了。

堂屋门没锁。推门进去,昏暗的光线下,老式家具散发着木头发霉的味道。栓柱径直走到靠墙的枣木柜子前——那是屋里最像样的家具,虽然漆皮剥落,铜锁也锈了。

最底下这层。男孩蹲下身,奶奶用报纸盖着。

王蓉也蹲下,掀开报纸。灰尘扬起,她忍住咳嗽。柜子底层堆着些杂物:破棉絮、旧鞋底、几个空药瓶。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布包。

拿出来,沉甸甸的。蓝色粗布已经褪色,但能看出原本是靛蓝染的。解开布结,里面果然是那本绣谱——和家里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封面的磨损更严重。

王蓉的手在颤抖。她翻开第一页,毛笔字写着绣样辑录·陈秀芝·民国三十六年春。是祖母的笔迹,或者说,是祖母请人代写的笔迹。

但翻到后面,她看到了不同。在那些传统花样的空白处,有用铅笔添加的新图样:不是牡丹荷花,是野菊花、蒲公英、狗尾巴草,还有蜿蜒的溪流。笔法稚嫩但生动,是姐姐的手笔。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最后一页。那里用铅笔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是日记,又像是随笔。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书写者情绪的变化:

1999年冬。嫁到李家第三个月。想家,想蓉蓉。她该上初中了吧。

2000年春。栓柱出生了。他不会哭,医生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婆婆说哑巴生哑巴,我哭了。

2001年夏。蓉蓉考上大学了。妈托人捎信来,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可惜不能去送她。

2002年秋。债越来越多。公公说让去镇上打工。那种地方……死也不去。

2002年冬。最后一条:蓉蓉,姐要走了。别怪我。照顾好爸妈。这本绣谱留给你,等我……等我有天回来。

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回来两个字只写了偏旁就戛然而止,铅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一声未完成的叹息。

王蓉的眼泪滴在纸页上。她慌忙擦掉,怕晕染了字迹。六年了,姐姐的这些画像被封印在世间里,等着有人来开启。

姨?栓柱在门口小声提醒,快十点了。

王蓉回过神,迅速用手机拍下每一页有字迹的内容。然后她做了个决定——把绣谱原样包好,放回原处。只抽出了最后一页,那页有蓉蓉,姐要走了的那页。

栓柱,她折好那一页纸放进贴身口袋,这本绣谱先放在这儿。等找到你妈妈,让她自己来取。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们刚把柜子恢复原状,院外传来咳嗽声——是栓柱发出的信号。王蓉赶紧走出堂屋,假装在院子里看鸡。

进来的不是公婆,是邻居三奶奶,端着一碗腌菜。栓柱,你奶奶让我捎回来的,说她中午才回。

谢谢三奶奶。栓柱接过碗。

三奶奶看了眼王蓉:这位是?

我姨。城里来的。

老人打量了王蓉几眼,没多问,转身走了。等她的脚步声远去,王蓉和栓柱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十点半,王蓉离开李家庄。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栓柱站在院门口的身影,瘦小,但站得很直。

回到镇上,她找了一家复印店,把手机里拍的照片打印出来。当那些字迹变成白纸黑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特别是最后那句等我……等我有天回来,那个省略号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吞噬了姐姐之后所有的日子。

王蓉坐在复印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张张看那些打印纸。晨光已经变成明亮的阳光,照在纸上,那些铅笔字迹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像时光本身。

她给周文发了条信息:找到了姐姐的绣谱,里面有她婚后的日记。确认是被债务逼迫出走。最后一句话是写给我的:蓉蓉,姐要走了。别怪我。

周文很快回复:你在哪里?我过来。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下午去巧艺坊,这次有证据了。

发完这条,她把打印纸仔细收好。阳光很暖,但她觉得冷——那是从六年前那个冬夜传来的寒冷,是姐姐背着包袱走在雪地里的寒冷,是一个聋哑女性在绝境中做出最后选择的寒冷。

而现在,她要带着这份寒冷,去敲开那扇一直关闭的门。因为门后面,可能有姐姐出走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有解开之后六年轨迹的钥匙。

王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眼神变得坚定——那是从姐姐字迹里获得的力量,是从栓柱眉眼间看到的责任,是从漫长寻找中淬炼出的决心。

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很短,但很坚实。就像她的寻找,走了很长的弯路,但终于走到了该走的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