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沉默的墙(五)(2/2)

她没写。但我猜……吴老板顿了顿,应该是生病了。她那会儿咳嗽得厉害,脸色很不好。

王蓉握紧拳头。2003年冬天,姐姐离家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在这座陌生的镇子,生着病,急需十元钱。而她把祖母绣谱撕下半页,押在这里。

后来呢?她赎回去了吗?

没有。吴老板弹了弹烟灰,一个月到了,她没来。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来。我以为她不会来了,就把这半页绣谱收了起来。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吴老板从账本里又翻出一张纸条。这次是收据:今收到王玲绣品:溪流茶席两幅,工钱三十元。 日期:2003年4月5日。

她回来了?王蓉的心提起来。

回来了。病好了,人也精神了些。她说那十元不要了,用绣品抵。我就让她继续在这儿做。吴老板看着烟头明灭的火光,她做了大概……三四个月吧。绣工越来越好,特别是溪柳那个花样,她绣得活灵活现的。

然后呢?为什么又不做了?

吴老板沉默了很久。后院传来鸽子咕咕的叫声,一声声,像在催促。

那年七月,镇上来了几个人。她的声音低下去,说是你婆家那边来的,打听一个聋哑女人。我跟你姐姐说了,她当时脸就白了,写:我要走。我问去哪儿,她摇头,只写:‘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吴老板掐灭烟,那天晚上她就走了。工钱也没结,只带走了几件衣服。后来……我再没见过她。

屋里陷入沉默。王蓉看着那张当票和收据,想象姐姐在那个夜晚,匆匆收拾包袱,消失在河口镇的夜色里。她躲过了婆家的寻找,但也切断了自己和这个短暂落脚点的联系。

您后来没打听过她的下落?

打听过。吴老板叹了口气,2004年还是2005年,我听说省城有家服装厂招聋哑女工,还托人去问过。但没消息。再后来……就断了。

王蓉收起单票和收据:这些能给我吗?

拿去吧。吴老板摆摆手,留在我这儿也没用。

走出木屋时,午后阳光刺眼。王蓉眯起眼睛,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片明亮的天空。2003年2月到7月,姐姐在河口镇生活了五个月。这是她离家后第一个有确切记录的落脚点。

可是2003年7月之后呢?她又去了哪里?省城?还是更远的地方?

吴老板送她到门口:王姑娘,你要是找到你姐姐……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那十元钱,不用还了。吴老板的眼睛有点红,她绣的那几幅溪流茶席,我卖得很好。她该得的,不止十元。

王蓉点头。走出巷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巧艺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挥手告别。

回到客栈,她把单票和收据铺在桌上。2003年2月18日——姐姐押出绣谱。2003年4月5日——她送回绣品。2003年7月——她再次离开。

三个月的时间差里,发生了什么?姐姐用那十元钱治好了病,然后靠刺绣挣到了生活费。但婆家人的到来,让她不得不再次逃亡。

王蓉打开笔记本,画出新的时间线。2002年冬:离家。2003年2月:河口镇,押绣谱。2003年4月:刺绣为生。2003年7月:再次离开。

之后是四年的空白,直到2007年省城的服装厂记录,2010年汽车站的监控,2012年的工伤投诉……

姐姐像一颗被掷出的石子,在生活的河面上打着水漂,每一次触碰水面都留下短暂的涟漪,然后又飞向下一处。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循着这些涟漪,找到石子最终沉没的地方。

窗外,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红色,货船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波纹。王蓉想起姐姐绣的那些溪流——她一定常常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东去,想起老家的那条小溪,想起溪边等她的妹妹。

姐,王蓉对着江水轻声说,你跳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方,但这次,我会追上你的。

夜色渐浓,古镇亮起灯火。而在某个未知的地方,是否也有一盏灯,为一个寻找妹妹的姐姐而亮?

王蓉不知道。但她知道,寻找还要继续。因为那半页绣谱上,等春来三个字,像一句承诺,也像一声呼唤。

春天会来。姐姐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