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残年(十)(2/2)
这些碎片像风中残叶,旋转着,明灭着,最终都沉淀了下去,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她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留恋。这漫长的一生,苦难与坚韧交织,沉默与负重并行,她已然走到了尽头,走到了连疲惫本身都感觉不到的境地。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世界在她感知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的呼吸,在某一瞬间,极其自然地停顿了。没有痛苦的抽搐,没有临终的呓语,就像一段旋律演奏到了最后一个音符,余韵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永恒的静默。
她侧着头,脸朝着炕沿的方向,那里曾放过那本蓝布绣谱,也曾坐着试图学习辨认绣样的孙女。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深深刻着岁月痕迹的安详面容。那双看尽了人间悲欢、曾映照过战火、饥馑、死亡,也曾凝视过新生命清澈眼眸的眼睛,轻轻地阖上了,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过于深沉的睡眠。
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雪,终于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细密的、洁白的雪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它们覆盖了屋顶、院墙、光秃的树枝,以及门前那条蜿蜒向外的小路。天地间一片素缟,万籁俱寂,只有雪花落下的、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像是大自然为她奏响的、最轻柔的安魂曲。
在这个寻常的冬夜,陈秀芝,这个沉默了一生的女人,安静地离去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她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悄无声息,也如同她度过这一生的大部分时光一样,在巨大的静默中,完成了最后的谢幕。
她的死亡,没有撕裂般的悲痛哭嚎,甚至没有打破这个家固有的沉闷节奏。直到次日清晨,李明珍像往常一样早起生火,发现婆婆屋里没有一丝动静,推开虚掩的房门,才看到那已然冰冷、覆盖着薄薄一层寒霜的躯体,在初降的雪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只是这沉重生活里,一次永恒的休憩。
她走了。带走了缠足的疼痛,带走了饥馑的恐慌,带走了战乱的惊惧,带走了丧夫失子的悲恸,也带走了那本绣谱里,所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曾经的灵巧。
留下的,是儿子王卫国眉宇间与她相似的沉郁,是孙女王玲那双清澈却同样沉静的眼睛,是那本被她偷偷塞给儿媳、不知未来命运的旧绣谱,以及,这漫长岁月也未能完全稀释的、弥漫在这个家庭上空,那深沉的、属于她一生的沉默。这沉默,如同窗外依旧飘落的白雪,覆盖了一切,也似乎,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