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一)(2/2)

她迟疑着,翻开了封面。

内页是泛黄的、厚实的纸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绣样。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梅花,旁边伴着一只线条略显生涩、却姿态灵动的蝴蝶。丝线的颜色已然黯淡,失去了鲜活的光泽,但那细密匀称的针脚,那严谨的构图,依然透露出绣者当年所下的苦功和一丝残存的、试图突破规矩的灵动。

她往后翻。鸳鸯戏水,如意纹,平安符……都是些传统的吉祥图案,针脚扎实,看得出功底深厚。但让她感到有些异样的是,这些图案之间,夹杂着一些未完成的、或者更为抽象的图样——几笔勾勒的山峦线条,一片未曾填色的云朵轮廓,一只形态奇特、不知名的鸟儿翅膀……

这不像是一本纯粹为了实用或学习的普通绣样集。它更像……一本私密的笔记,用针和线写就的笔记。每一页,似乎都承载着某种情绪,某种未尽的思绪。那些未完成的部分,尤其让人感到一种无言的怅惘。

李明珍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有惊讶,她从未想过沉默寡言、仿佛一生都浸在苦水里的婆婆,竟然拥有过这样一方细腻的、甚至是带着些许梦幻的内心世界。有茫然,她不明白婆婆为何要将这样一本东西深藏箱底,又在临终前偷偷塞到她的被褥下。这无声的托付,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女儿王玲身上。小女孩依旧安静地坐着,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手中的旧册子,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闪动,带着一种天生的、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好奇与吸引。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李明珍看着手中的绣谱,又看看安静的女儿,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加汹涌。她仿佛触摸到了婆婆那漫长沉默的一生之下,一条隐秘的、未曾干涸的河流。而这本突然出现的绣谱,就像从那条河流中漂流而来的一只古老的船,如今,搁浅在了她的手上。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它。是将其视为无用的旧物,随手放置?还是……她隐隐感觉到,这看似不起眼的本子,重若千钧。它连接着逝去的婆婆,或许,也隐约指向着未来,指向着她身边这个过于沉静的女儿。

她沉默着,将绣谱重新用那块软布仔细包好,没有放回木箱,而是拿着它,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屋子。步伐比往常要慢,要沉。王玲的目光追随着母亲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将她和那个神秘的蓝布包,一同关在了里面。院中,只剩下王卫国敲打农具的、单调而重复的声响,以及小女孩独自坐在门槛上,那无人能解的、小小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