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二)(1/2)

那本被李明珍带回自己屋子的绣谱,没有立刻被束之高阁。它被放在炕柜的角落里,那块柔软的旧棉布依旧包裹着,像一个沉睡的秘密,却无形中散发着引力,尤其是对李明珍自己。白日里劳作的间隙,夜晚躺下之后,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角落,心头萦绕着婆婆临终前那无声的、带着重量的托付。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春寒料峭,王卫国去队里开会,商讨那些听起来让人既期待又不安的新政策。王玲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呼吸轻浅。屋子里只剩下李明珍一人,坐在炕沿,就着那盏昏黄的电灯泡(村里前两年才通的电,灯光依旧黯淡),她终于再次伸出手,将那个布包拿了过来。

这一次,她看得更为仔细。不仅仅是为了辨认那些绣样,更像是试图通过这些凝固的线迹,去读懂那个与她共同生活了多年、却始终隔着一层沉默的婆婆。

她再次翻开绣谱,一页一页,比上次更慢。指尖拂过那些失去光泽的丝线,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针尖穿透细布的阻力与节奏。她看到那些规整的吉祥图案下,偶尔会出现一两针突兀的、颜色跳脱的线,像是下意识的反叛,又像是走神时的失误。她看到一些图案的边缘,有用极细的墨笔写下的、模糊不清的计数符号或者难以辨认的缩写,那是生活重压下,一丝试图维持秩序的挣扎。

当她翻到绣谱中间靠后的部分,手指触碰到一页感觉略有不同的厚度。她停下来,仔细看去。这一页绣的是一丛兰草,线条清雅舒展,与前面那些浓艳的吉祥图案风格迥异,透着一股难得的娴静与孤高。而就在这丛兰草的旁边,夹着什么东西。

她的心微微一动,小心地用指甲拨开那紧紧合拢的纸页。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头发。

那头发被细致地、整齐地卷成一个小卷,用一根极细的、同样褪了色的红丝线轻轻缚住。头发是黑色的,却并非年轻人那种乌黑油亮,而是带着一点岁月沉淀后的、沉静的黛青,其中已然夹杂了几根刺眼的白丝。它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枚神秘的符咒,带着身体发肤最原始的、私密的气息。这缕青丝(或许更应称为灰丝),是属于婆婆的。李明珍几乎能肯定。是在哪个时刻,怀着怎样的心绪,她剪下这缕头发,如此珍重地藏匿于此?是嫁入吴家前,对少女时代的告别?还是在某个无比艰难、感到孤立无援的深夜,对自己生命的某种无声的确认与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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