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余线(二)(2/2)
紧接着,她的目光被青丝旁那点黯淡的色泽吸引。那是几片压得扁平的、几乎与纸页融为一体的干枯花瓣。花瓣极小,呈淡紫色,如今已褪成一种近乎灰褐的颜色,薄如蝉翼,仿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它们曾经属于什么花?是春日里偶然落在窗台的丁香?还是夏日庭院中无人注意的牵牛?亦或是她少女时代,某个遥远春日里,簪于鬓角却最终枯萎的梦?
青丝与枯花,并置在这页清雅的兰草绣样旁。它们自身没有任何言语,却比任何绣样都更直接、更触目惊心地,诉说着一个女性生命中的两个向度——那曾经拥有的、终将逝去的青春与美好(以青丝和可能的花朵为象征),与那在现实中努力维持的、如同兰草般清韧的品格与内心秩序。
李明珍的手指悬在空中,久久不敢落下。她怕自己粗粝的指尖,会惊扰了这跨越数十年来到她眼前的、脆弱的遗存。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她的鼻尖。她仿佛看到,在无数个油灯摇曳的深夜,那个沉默的妇人,在完成日常繁重的劳作、应付完大家族的规矩之后,在这本绣谱前,获得片刻的喘息。她将自己的心事、无人可诉的情怀、对美的残存记忆与向往,都绣进了这些图样里,更将身体的一部分、季节的一点馈赠,偷偷珍藏于此。
这不再仅仅是一本绣谱,这是一个灵魂的密室。而那缕青丝与几片枯瓣,就是开启这密室的、最隐秘的钥匙。
她终于明白了婆婆将这绣谱传给她的用意。这并非仅仅是传递一件物品,而是将一段被深埋的、属于女性的隐秘历史,一份无法言说的内心独白,托付给了她。婆婆知道,同为女人,同样在这个家里沉默地付出,她或许——仅仅是或许——能够懂得这其中的沉重与微光。
李明珍轻轻地将纸页合拢,仿佛怕惊动了那沉睡的青丝与枯花。她没有再将绣谱包起,而是就让它摊开放在炕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久久地凝视着。屋外,是1980年代中国农村沉寂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春夜;屋内,是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一个普通女性无声的内心世界,在此刻,被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缝隙中透出的微光,不仅照亮了逝者的过往,也隐隐地,投向了未来,投向了那个在隔壁房间熟睡的、继承了祖母沉静眼眸的小女孩——王玲的身上。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因为这本绣谱,因为这缕青丝与干枯花瓣,被无形地抽紧、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