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尘埃落定:从故纸堆里长出的答案(2/2)

他想起在成都见到的老织工,说当年诸葛亮定的《蜀科》,织户织坏一匹锦,罚俸三月即可;到了刘禅时,却要连坐家人,很多人宁愿逃去魏吴,也不愿留在蜀地。“人心就像蜀锦,经纬断了,再好看的花纹,也成了破布。”

少年忽然指着《三国志》里的“谯周劝降”:“那这个人呢?他是不是卖国贼?”

王凝之沉默了片刻,想起在洛阳见到的陈寿后人,说陈寿写《谯周传》时,曾犹豫要不要写“周之劝降,实因蜀地已无战心”。“亡国之际,总要有个人来掀掉最后一块遮羞布。谯周的错,不在于‘劝降’,而在于当姜维还在沓中死战时,他已经认定了‘必败’——这种‘认命’,比投降更伤人心。”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残卷上。少年忽然发现,纸页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王导的笔迹:“国之亡,非亡于敌,亡于‘失衡’——兵与民失衡,取与予失衡,信与疑失衡。”

“就像这秦淮河的船。”王凝之望着窗外漂过的画舫,“船要行得稳,船头船尾的重量得匀;帆要张得适,风大了要收,风小了要放。蜀国这艘船,船头(北伐)太重,船尾(民生)太轻;帆(民心)被蛀虫咬了洞,掌舵的人(刘禅)还在看风景,不沉才怪。”

少年拿起那只断线的纸鸢,“汉”字在阳光下依旧清晰。“那……诸葛亮是不是白忙了?”

“不。”王凝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他种下的树,虽然没结出他想要的果,可树荫还在。你看蜀地的百姓,至今记得他修的堰、教的稻;你看陈寿写《蜀书》,把他的传放在‘本纪’之后,与先主、后主并列;你看我们现在还在琢磨他的得失——能被后人这般记着,这般学着,就不算白忙。”

书房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他们又糊好了一只纸鸢,这次绣的是“永和”二字,在风里飞得很高。王凝之把残卷和《后出师表》放在一起,忽然明白,历史从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留给后人的“镜子”——照见过往的失衡,才能守住当下的平衡。

暮色渐浓,秦淮河的灯亮了起来,像无数双眼睛,望着乌衣巷的灯火。王凝之合上书本,纸页间的尘埃在光线下飞舞,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诸葛亮站在五丈原的军帐里,望着北伐的地图,指尖悬在“祁山”二字上,迟迟没有落下;又仿佛看见姜维在沓中的断崖边,最后望了一眼成都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那些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故纸堆里的文字,在岁月里静静躺着,等待着每个愿意读懂的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从不在某个人、某场战役里,而在那些被忽略的日常里:是织坊里停转的织机,是田埂上荒芜的土地,是朝堂上越来越响的争吵和越来越轻的民生,是民心从“盼”到“累”再到“冷”的全过程。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很轻,像在为那段历史轻轻盖上一层薄纱。而历史的答案,早已从故纸堆里长了出来,长成了后来者脚下的路——提醒着每个时代,都要记得给树根浇水,记得修补经纬,记得人心这面镜子,碎了就难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