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朽壤(1/2)

成都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潮气。我站在蜀宫遗址的石阶上,指尖抚过一块斑驳的墙砖,上面还能辨认出半个模糊的“汉”字——那是当年后主刘禅亲笔题写的宫名残迹。雨丝落在字痕里,晕开一片深褐,像极了这王朝最后的血色。

旁边的老守陵人递来一盏粗瓷茶碗,水汽氤氲中,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锦官城:“后生,你问蜀国为啥亡?别听那些书呆子扯什么‘乐不思蜀’,那都是后朝史官的笔杆子敲出来的响动。真正埋了这蜀国的,是脚下这些烂了根的土。”

一、粮册上的空洞

守陵人带我去了宫城西侧的旧粮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混着谷物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几捆泛黄的竹简,是蜀汉末年的粮册。

“你看这个。”他抽出最上面一卷,竹简上的字迹已大半模糊,“炎兴元年正月,成都粮仓存粮七千石。三月,调往沓中前线四千石。五月,又调三千石——账面上正好空了,对不?”

我凑近细看,果然见末尾写着“仓廪尽空”四字。可旁边另一卷私记竹简上,却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宦官黄皓府中,私藏米五千石,皆为上等精米。”

“那年头,官仓的粮,一半填了权贵的私囊。”老守陵人用烟杆敲了敲地面,“姜维在沓中跟邓艾死磕,士兵们嚼着树皮写家书,黄皓却在府里用白米喂鸟。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翻到更早些的粮册,建兴十二年的记录还透着些生气。诸葛亮北伐时,粮册上标注着“每石米掺沙不超三合”“戍边士兵月粮加半升”,连运粮队的损耗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到了延熙年间,字迹渐渐潦草,“损耗”一栏的数字越来越大,甚至出现“暴雨冲毁”“贼寇劫掠”这样的模糊批注。

“丞相在时,管粮的官敢克扣半升米,立刻拖去斩了。”老守陵人叹了口气,“后来呢?后主的小舅子做了粮官,一车粮进了城,能有半车卸在他自家后院。士兵们闹过,可闹有什么用?递上去的状子,都被黄皓扔进了茅厕。”

雨越下越大,打在粮仓的破屋顶上噼啪作响。我忽然明白,那些史书上“军无粮草”的记载背后,是无数个被掏空的粮仓,是士兵们空着的肚子,是百姓们藏在床底的半袋谷种——当支撑王朝的粮食,成了权贵宴席上的残羹,这国本早就朽了。

二、户籍册里的逃亡

从粮仓出来,我们往南走了半里地,到了当年的户曹衙门旧址。这里的泥地里,还能捡到些散落的木牍,是蜀汉灭亡前的户籍记录。

“你数数这些木牍上的‘逃’字。”老守陵人蹲下身,捡起一块刻着“蜀郡郫县张阿三,逃”的木牌,“炎兴元年这一年,光是成都周边,就有三万多户人家跑了。跑去哪?有的躲进了青城山,有的渡了江去了东吴,还有的……直接投了魏营。”

我翻捡着散落的木牍,发现上面的字迹大多仓促,很多连名字都只刻了一半。有一块木牍上,刻着个小女孩的名字“阿秀”,旁边用小刀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哭脸,想来是家人逃亡时来不及刻完。

“为啥跑?”老守陵人往远处指了指,“你看那片坡地,当年都是良田。可后主喜欢斗蛐蛐,硬是把两百亩好地圈成了‘斗场’,地里的庄稼全给铲了。种地的农户怎么办?要么去给黄皓家当佃户,交七成租子;要么就只能跑。”

他又拿出一卷自己收藏的《流民册》,上面记着逃亡农户的去向:“这户姓王的,原是绵竹的种粮能手,被征去给姜维修营寨,三个月没给过一文钱,儿子病死在工地上,他夜里就带着老婆跑了。那户姓李的,家里的蚕丝被征去给后主做锦帐,交不出就被抓去坐牢,弟弟趁着雨夜把他从牢里救出来,一路逃到了陇西。”

我忽然想起《三国志》里那句“蜀民皆有菜色”。原来所谓“菜色”,不是天生的贫瘠,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家地里的粮食被运进权贵的粮仓,看着自己织的锦缎裹在宦官的身上,看着孩子因为没药吃活活病死——当百姓觉得“留在这里,还不如逃去敌国”,这江山也就成了没人守的空城。

三、兵甲上的锈迹

走到城北的军械库遗址时,雨势稍歇。地上散落着些锈蚀的箭镞和甲片,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上面,泛着死气沉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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