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朽壤(2/2)

“你看这甲片。”老守陵人捡起一块,轻轻一掰就断成了两截,“丞相当年造的‘十石弩’,能射穿三层铁甲。可你再看这个,”他又捡起个箭镞,“箭头薄得像纸片,别说穿甲了,射穿件棉衣都费劲。”

旁边一堆废弃的矛杆,大多是用劣等松木做的,轻轻一碰就掉渣。可在库房角落,却藏着几杆精致的长矛,矛尖镀着银,杆上缠着锦缎——老守陵人说,这是黄皓给后主做的“猎矛”,专门用来在御花园里刺野猪取乐。

“姜维在沓中缺箭,上书要十万支,后主批了‘可’,结果造箭的工匠被黄皓调去给他造鎏金马桶了。”老守陵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前线士兵拿着断了弦的弓、裂了缝的盾,跟邓艾的铁甲兵拼,那不是送死吗?”

我在一堆锈甲里,发现了块刻着名字的护心镜。镜面上的“赵”字已被锈蚀得只剩轮廓,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妻盼归”。想来是个叫赵二的士兵,出征前刻下的念想。可这护心镜薄得像片铜片,别说护心了,恐怕一箭就穿。

“当年丞相治军,士兵的甲胄都是他亲自验的。哪块甲片薄了半分,哪个箭头少了寸许,造甲的官就得掉脑袋。”老守陵人望着远处的北邙山,“后来呢?造军械的银子,一半进了黄皓的腰包,剩下的才拿来凑数。士兵们说,穿蜀甲不如披麻袋,至少麻袋还能挡挡雨。”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锈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仿佛听见沓中战场上,那些穿着破甲的蜀兵临死前的嘶吼——他们不是不想战,是手里的兵器,早就撑不起他们的勇气了。

四、朝堂上的回声

回到蜀宫遗址的大殿时,雨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空荡荡的龙椅上,尘埃在光柱里翻滚。

“你再听听这殿里的回声。”老守陵人站在殿中,用力咳嗽了一声。回声沉闷,带着股空洞的回响。“当年诸葛丞相在这里议事,声音能传到殿外。为啥?因为那时的朝堂,说的都是实在话。”

他指着龙椅左侧的一块地砖:“这里原是董允站的位置。他当年指着黄皓的鼻子骂,唾沫星子都溅到后主脸上了。可后来呢?董允一死,朝堂上就只剩两种声音——黄皓的奉承声,和大臣们的磕头声。”

我想起《三国志》里的记载:“宦人黄皓窃弄机柄,群臣皆阿附。”可当我翻开旁边出土的奏章残卷,才发现那些“阿附”背后的无奈。有一份侍中谯周的奏章草稿,上面先是写着“黄皓乱政,当诛”,后来被划掉,改成了“陛下圣明,皓乃忠臣”。墨迹划过的地方,纸都被戳破了。

“不是没人敢说,是说了没用。”老守陵人拿起一块刻着“罪己诏”的残碑,“后主也下过罪己诏,可墨迹还没干,他就去后宫斗蛐蛐了。大臣们的心,就是这么一点点冷下去的。”

最让我心惊的,是一块从水井里捞出来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炎兴元年冬,邓艾兵至城下,百官聚于殿中,无人言战。”木板边缘有火烧的痕迹,想来是有人想烧掉这耻辱的记录,却没烧干净。

“城破那天,我就在这殿外。”老守陵人声音发颤,“邓艾的士兵刚爬上城墙,黄皓就带着后宫的人投降了。那些平日里喊着‘誓死报国’的大臣,跑得比谁都快。只有几个老卒,拿着生锈的刀,堵在宫门口,可没一会儿就被砍倒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残垣断壁上,给那些“汉”字残迹镀上了层虚假的暖色。老守陵人收拾起散落的竹简,背影像个蜷缩的问号。

“后生,你要记着,”他走前回头说,“亡国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就像这蜀宫的墙,看着结实,可砖缝里的土早就被耗子掏空了。风一吹,就塌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暮色漫过宫墙。远处的锦官城亮起了灯火,那些灯火里,或许有当年蜀人的后代,正端着饭碗,讲着无关痛痒的前朝故事。他们不会知道,那些碗里的米饭,曾是怎样从父辈的指缝里,一点点漏进了腐朽的深渊。

所谓亡国,不过是——当粮仓空了,百姓跑了,士兵寒心了,朝堂哑了,最后那声“投降”,不过是给早已烂透的根,浇上最后一捧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