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丞相遗产:被消耗的理想与空壳(2/2)
诸葛亮平定南中后,留下了“不留兵,不运粮”的策略。
他让孟获等蛮人首领治理本地,只派少量官员协助,还教当地人织锦、冶铁、种水稻。南中百姓感念其恩,每年主动缴纳的金、银、漆、朱砂,足够蜀汉一半的军费。那时的南中,是蜀汉稳固的后方,是“军资所出,国以富饶”的宝库。
可到了霍弋镇守南中时,一切都变了。
黄皓的党羽张布被派到南中当监军,此人不懂治理,只知搜刮。他强征蛮人子弟当兵,稍有反抗就屠村;他把诸葛亮推广的水稻田改成了罂粟园,说“罂粟可比水稻值钱多了”。蛮人忍无可忍,在景耀五年爆发了大规模叛乱,霍弋率军平叛,虽勉强镇压,却耗掉了南中积攒多年的粮草。
而汉中,这个诸葛亮北伐的基地,衰败得更快。
诸葛亮在时,汉中设有“督农”官,专管屯田,士兵与百姓共同耕种,每年能收获千万斛粮食。他还修了陈仓道、祁山道等多条粮道,确保北伐时粮草运输通畅。可到了姜维时代,这些粮道多半荒废,屯田的士兵被调去打仗,农田渐渐荒芜。
更要命的是,黄皓为了讨好后主,竟把汉中的军粮调去成都,说是“以备宫中用度”。景耀六年,邓艾偷渡阴平时,汉中守将胡济手里的粮草,竟只够支撑一个月——这还是诸葛亮时代半个月的消耗量。
老吏曾跟着诸葛亮去过南中。他记得那时的蛮人,见到汉官会主动献上酒浆;他也去过汉中的屯田区,看到过士兵和百姓一起收割麦子,笑声能传到很远。可现在,南中的蛮人见了魏兵都不反抗,汉中的百姓提起蜀汉,只会摇摇头。
根基这东西,就像树的根须,埋在地下看不见,可一旦被挖断,再高大的树也会倒下。南中失了民心,蜀汉没了财源;汉中空了粮仓,军队没了底气。这两根最粗的根须都烂了,蜀汉这棵大树,又怎能经得起风雨?
四、空壳里的回响:理想主义者的末路
祠堂的香炉里,新添的香燃得正旺。
老吏起身时,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画像前落泪。他认得这年轻人,是诸葛瞻的儿子诸葛尚,绵竹关之战时,他跟着父亲战死,尸身被百姓偷偷收葬,如今这是他的魂魄归来?
“相爷,孙儿不孝。”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守不住绵竹,更守不住您留下的蜀汉。”
老吏叹了口气:“不关你的事。相爷留下的东西,早就被一点点耗光了。”
他想起诸葛亮临终前的安排:让蒋琬、费祎相继辅政,是怕后主年幼,朝堂生乱;让姜维掌军,是盼着有人能继承北伐之志;留下《蜀科》和南中、汉中的治理策略,是为蜀汉攒下家底。
可他算准了人事,没算准人心。
蒋琬、费祎守住了“稳”,却没守住“进”;姜维守住了“志”,却没守住“势”;而后主和黄皓,连“守成”都做不到,只会坐吃山空。就像一个人留下了满箱金银,后代却只知挥霍,不知积攒,再多的财富,也有花光的一天。
更可悲的是,那些曾被诸葛亮的理想感召的人,要么老去,要么沉默,要么同流合污。陈祗本是能臣,却为了权位勾结黄皓;马邈本是忠良之将,却在江油关不战而降;甚至连一些丞相旧部的子孙,都靠着父辈的荫庇,在成都城里醉生梦死。
理想主义者的悲剧,往往不是被敌人打败,而是被自己人遗忘。诸葛亮的理想,就像一粒饱满的种子,落在了蜀汉的土壤里,可后来者既不浇水,也不施肥,反而任由杂草丛生,最后只结出了一颗干瘪的果子。
夕阳透过祠堂的窗棂,照在诸葛亮的画像上,给他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老吏忽然觉得,相爷的目光里,除了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只是不愿相信,自己用一生心血浇灌的理想,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相爷,您看,还有人记得您呢。”老吏对着画像轻声说。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祠堂的梁柱间。外面传来魏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成都的青石板上,也踏在那些残存的记忆上。
诸葛亮留下的遗产,终究成了一个空壳。壳子里回响的,是理想破碎的声音,是法度崩坏的声音,是根基腐烂的声音,也是一个王朝从内部被掏空后,轰然倒塌的声音。
而这一切,都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从第一份被篡改的奏章开始,从第一笔被贪污的军粮开始,从第一个被纵容的小人开始,从第一个忘记“兴复汉室”的官员开始……一点点,一寸寸,直到最后,连空壳都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