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一(1/2)

公仲郢口中那场对“夜郎人”的遭遇,其惨烈程度,绝非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所能概括。那是在犍为以南一处名为“落雁坡”的丘陵地带,地名虽雅,却注定要成为一场血腥屠杀的见证。时值傍晚,本就晦暗的天光被更深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冰冷的雨夹雪霰纷纷扬扬落下,不是诗意的点缀,而是天地抛洒的、加速生命凋零的碎刃。它们打在枯黄的草叶上、裸露的岩石上、以及行人早已湿透的衣甲上,发出沙沙的脆响,旋即融化成更加刺骨的湿寒,浸透每一寸土地,使得本就湿滑泥泞的山路,变得如同覆盖了一层冰油的陷阱。

就在这片被严寒与湿气笼罩的坡地林间,一群约莫千余人的部族武装,正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试图埋伏一支汉中军的运粮队。他们是夜郎部的武士,久居云雾缭绕的深山,身上裹着未经鞣制、依旧散发着原始腥膻气的兽皮,皮毛板结,沾满泥浆,勉强抵御着这深入骨髓的寒冷。他们的武器,在所谓“文明世界”的军队看来,几近于儿戏——多是削尖了的硬木长矛,那矛头甚至并非金属,只是用韧性尚存的藤条,死死绑缚着粗糙磨制过的石器,边缘钝拙,闪烁着原始时代的光泽。只有极少数人,拥有用兽骨磨制的箭簇或拉力孱弱的竹弓。他们的脸上,用某种植物汁液和矿物颜料涂满了诡异而狰狞的油彩,在雨雪交加、愈发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既原始、彪悍,又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悲壮。他们是被僰国的使者,以有限的财物和“共抗暴韩”的、遥远而空洞的誓言煽动出山的,怀着的,或许是为生存空间一搏的野性,以及对外来入侵者最朴素的仇恨。

然而,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支武装到牙齿、且从血与火的修罗场中淬炼出来的战争机器。那支看似松散、护卫着粮秣辎重的队伍,实则外松内紧,外围游弋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精锐游骑。当夜郎人的第一波骨箭,带着微弱而凄厉的破空声,稀稀拉拉地从林木深处射出,大多数甚至未能触及汉军的衣角便无力坠地时,回应它们的,是汉军阵中陡然响起的、尖锐刺耳的铜哨声——那不是惊慌,而是猎手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信号。

负责护送这支运粮队的,是汉中军一个精锐标的副尉,名叫杨浚。一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中级军官。他甚至没有下令结阵防御,只是冷笑着,如同看着一群扑向火焰的飞蛾,轻蔑地挥了挥手,下达了简洁而致命的命令:“弩手上前,依拖粮车、地形,自由散射,把他们从老鼠洞里给我逼出来!骑兵左右两翼包抄,切断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跑!”

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训练有素的汉中军弩手如同精准的机械,迅速依托粮车和起伏的地形,举起手中那代表着当时工艺巅峰的强弩。下一刻,机括扳动的闷响连成一片,一片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弩矢,如同死亡的飞蝗,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泼洒向夜郎人藏身的林地。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这种冰冷高效的杀戮之音。顿时,林间原本压抑的寂静被一片凄厉至极的惨叫所取代。夜郎人身上那简陋的兽皮和偶尔举起的轻薄木盾,在强劲的弩矢面前,脆弱得如同宣纸,被轻易撕裂、穿透。他们的石矛、骨箭,甚至很难对数十步外、那些身披札甲或镶铁棉甲的汉军造成有效的杀伤。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时代错位带来的、单方面的屠杀。

少数血性尚存的夜郎勇士,发出绝望的怒吼,试图发起决死的冲锋。然而,他们在汉军几乎毫无间断的弩箭覆盖,以及随后如墙而进、长矛如林的重步兵阵线面前,如同几朵微弱的浪花,狠狠撞在坚不可摧的岩石上,瞬间便粉身碎骨,鲜血和残肢混合着泥浆与雪霰,将山坡染得一片狼藉。与此同时,两翼包抄的汉军轻骑,如同驱赶毫无反抗之力的羊群,马蹄践踏着泥泞,手中的环首刀闪烁着寒光,精准而高效地将那些试图逃入更密林深处的夜郎人逐一砍倒,或是抛出熟练的套索,将活口拖拽下马,捆绑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一切喧嚣归于沉寂。落雁坡,这个名字此刻充满了讽刺。山坡上、林地里,到处倒伏着数百具夜郎人的尸体,姿态各异,鲜血汩汩流出,与泥浆、融化的雪水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片暗红发黑的、令人作呕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死亡本身特有的冰冷气息。百余名幸存者,被粗糙的麻绳捆绑串联,如同待宰的牲畜,被迫跪在冰冷的泥泞中。他们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眼神中最初的彪悍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茫然,以及对自身命运最深沉的绝望。

杨浚踱步到一具尤其健壮的夜郎人尸体旁,用包铁的战靴踢了踢那根掉落在地、沾满血污的石矛,鄙夷地啐了一口浓痰,骂道:“妈的,就靠着这破玩意儿,也敢来撩拨老虎的胡须?真他娘的不晓得‘死’字是怎么写的!”他转过身,对正在清理战场、统计战果的部下高声下令,声音里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完成一项日常工作的平淡,“把这些蛮子都给我看紧了,别让他们冻死或者自尽。活的,可比死的值钱!手脚麻利点,清理道路,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赶到前面的营地交割!”

类似落雁坡这样的小规模、不对等的冲突,在岷江西岸的进军路上,几乎每日都在上演。公仲郢的策略简单、直接,甚至可以说是野蛮,但在此刻的语境下,却异常有效:他以泰山压顶般的绝对力量优势,无情地、高效地碾碎任何敢于拦路或仅仅是出现在视野内的抵抗,用最直接、最血腥的胜利来震慑四方宵小,同时,将这些战斗的副产品——俘虏,迅速转化为维系军队运转的、可与后方王庄进行交易的重要资源。这种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是将战争高度“功利化”、“产业化”的风格,与下游姬屯那边相对谨慎、更注重消化吸收、试图以纪律和体系化建设来整合力量的策略,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但无可否认,公仲郢的这种风格,虽然残酷,却极大地保证了进军的速度,满足了新郑方面对“捷报”和“效率”的渴求。

而这,恰恰是那些远在千年之后、身处温暖书斋、仅凭几卷诗书和空洞理想来臆测战场的小资产阶级读者们,永远无法理解,甚至要捂着鼻子、带着道德优越感加以批判的“现实”!他们习惯了歌颂田园牧歌,幻想着“仁者无敌”,用“贫血症”患者般的苍白想象力,去构建一个不存在的、充满“王道”与“怀柔”的征服故事。他们无法理解,在这片被残酷、泥泞、血污和赤裸裸的生存欲望所统治的土地上,所谓的“仁德”与“安抚”,在刀锋触及喉咙之前,是何等苍白无力,甚至可笑。他们那套建立在温室花朵基础上的道德观,在这片由铁与火来一遍遍塑造的炼狱里,不仅是无用的,更是致命的“毒药”。真正的征服,从来都伴随着骨骼的碎裂声、鲜血的喷溅声,以及将活人甚至身上零件变为可交易资产的、冰冷无情的算盘声。

这算盘声,在数日后公仲郢的中军大帐外,化为了更为具体的景象。风雪似乎比前几日更猛烈了些,呜咽的风声如同无数冤魂在营寨的栅栏间穿梭、哭嚎。而在距离中军大帐约一里外的一处背风江湾,那肮脏而高效的王庄交易市场,正在这恶劣天气中照常运行。

几十个来自不同王庄的管事,依旧是锦袍暖炉,在护卫的大伞下,挑剔地审视着新一批“货物”。这批货物,就包括了落雁坡俘获的那些夜郎人,以及沿途扫荡其他寨子所得的丁口妇孺。他们被绳索串联,在风雪中蜷缩着,皮肤冻得发紫,眼神麻木,仿佛灵魂早已离开了这具即将被标价出售的躯壳。

“这个,看着骨架大,但嘴唇发紫,怕是染了风寒,能不能熬过今晚都难说。三石黍米,顶天了。”

“那几个女的,手上老茧厚,是干粗活的样子,但年纪不轻了,姿色全无,只能按最低等的劳力折算,两个换一把旧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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