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青萝山迷雾与白杨杀机(2/2)

流珠的马车缓缓驶入镇中唯一一条像样的、其实也只是稍宽些、布满了碎石和积水的土路。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吸引了更多村民从那些如同墓穴般的破屋里探出头来,或直接站在路边,沉默地、如同雕塑般注视着他们。这些村民的眼神,让流珠感到极度的不适,那并非纯粹的对外来者的好奇,更像是一种……被无形之物牢牢控制、剥夺了灵魂后的、行尸走肉般的凝视。

“这位老丈,请问……”影七勒住马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客气,向路边一位蹲在自家摇摇欲坠的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起来是镇上最年长的老者询问道,“镇子里可有一位姓顾的老婆婆?我们远道而来,想打听一位故人。”

那老者抬起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眼白的眼睛,慢吞吞地、毫无生气地看了影七一眼,又扫了一眼那辆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马车,继续吧嗒了几口旱烟,才用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含糊道:“顾婆婆?我们这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外姓人……都是些土生土长、等死的老家伙了。”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影七耐着性子,又接连问了几个靠近的村民,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要么是茫然地摇头表示不知,要么就是眼神闪烁,含糊其辞,仿佛对“顾”这个姓氏十分陌生,或者说,是在某种强大的压力下,刻意地回避和否认。

流珠坐在车中,透过纱帘,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心中的疑云如同眼前的群山,越来越厚重,几乎要将她吞噬。母亲纸笺上明确提到“顾姓老妪”,无名道人也间接证实了此地的关键性。这些村民近乎一致的反应,绝不正常。要么是整个镇子的人都真的不知道有这个人,要么就是……整个镇子,都处在某种严密的、恐怖的控制之下,对外来者抱有极高的、统一的警惕,甚至可能接到了死命令,严禁透露任何关于“顾”姓的信息。

她示意绘春扶她下车。既然暗中打听无效,或许需要一些适当的“刺激”。她亲自走到那抽烟的老者面前,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声音温婉,与这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老丈,我们是从京城来的,家中长辈多年前曾与一位故人相约在此白杨镇,那位故人便是姓顾。此事关乎家中一件非常重要的旧物传承,还望老丈您行个方便,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说着,她对绘春使了个眼色。绘春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沉甸甸、做工精致的小银锞子,恭敬地递到老者面前。

老者看到那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着诱人银光的锞子,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那是对生存本能的渴望。但那一丝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只泛起细微的涟漪,便迅速消失无踪。他枯瘦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将银子推了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沙哑:“姑娘,你的礼太重,老朽受不起……不是老朽不肯说,实在是……我们这镇子,邪性得很,很久没有外人能安然离开了。你们……听老朽一句劝,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他的话语如同诅咒,说完,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深深地低下头,将脸埋入阴影中,不再理会流珠,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面黄肌瘦、显得脑袋特别大的小男孩,从旁边一条堆满垃圾、散发着恶臭的小巷子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乌溜溜却缺乏神采的大眼睛,充满了对陌生人以及那辆漂亮马车的好奇。流珠心中一动,捕捉到了这丝可能的机会。她从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掏出一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准备在路上充饥的、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糖,对着小男孩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无害的笑容,招了招手。

小男孩犹豫地看着流珠,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糖,喉咙明显地蠕动了一下。最终,对甜食的本能渴望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恐惧,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流珠将糖递给他,柔声细语地问道:“小弟弟,别怕。告诉姐姐,你知道镇子里,有没有一位一个人住的,姓顾的婆婆呀?”

小男孩飞快地接过糖,几乎是抢过去,迅速剥开油纸,将整块糖塞进嘴里,贪婪地吮吸着那难得的甜味,含糊不清地说道:“顾婆婆……她……她一个人住在……住在镇子最西头,那棵……那棵好大好大的,歪脖子老槐树后面……娘说……说她是……”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正在晾晒着几根干瘪野菜、一直偷偷注意着这边的妇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冲了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把死死地捂住小男孩的嘴,将他粗暴地拽到身后,力气大得几乎要将男孩的胳膊拧断。她对着流珠等人,如同驱赶瘟神一般,惊恐万状地连连摆手,尖声叫道:“小孩子饿昏了头胡说的!没有!没有什么顾婆婆!你们是哪里来的贵人?快走!快离开我们镇子!求求你们了!快走啊!”说完,几乎是连拖带拽,拖着那个因受到惊吓和疼痛而开始哭泣的小男孩,仓皇无比地逃回了自家那间低矮黑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土坯房里,“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甚至还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镇子最西头!歪脖子老槐树!

流珠与影七迅速交换了一个凝重而锐利的眼神。线索,终于在这极度的恐惧和压制下,如同石缝中的小草,顽强地露出了头!但这妇人如此激烈、如此恐惧的反应,以及那小男孩未尽的言语,都无比清晰地印证了此地的凶险非同一般,以及那个顾婆婆身份的诡异与敏感。她,恐怕绝非寻常的乡野老妪,而是这白杨镇巨大谜团的核心所在!

古槐孤宅与毒香陷阱

按照小男孩在极度恐惧中被中断的线索,流珠一行人不再犹豫,驱使马车,沿着那条死寂的土路,向着镇子最西头行去。越往西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荒凉破败,房屋更加稀疏,许多已然完全坍塌,只剩断壁残垣,被疯狂的荒草和藤蔓吞噬。人迹几乎绝迹,连之前那些麻木注视的村民也看不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木腐烂和奇异甜香的气息,似乎变得浓郁了一些,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试图钻入人的鼻腔,撩拨着紧绷的神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终于,在镇子的最边缘,紧靠着陡峭山壁的一片荒草丛生、乱石遍布的空地上,他们看到了那棵足以被称为地标的、树干粗壮却扭曲成一个极其怪异角度的巨大歪脖子老槐树。槐树枝叶虬结茂密,遮天蔽日,如同一只从地狱伸出的、张牙舞爪的鬼手,在阴沉压抑的天色下投下大片令人不安的、摇曳的阴影,笼罩着下方的一片区域。而在那老槐树虬结盘绕、宛如妖魔触手的树干之后,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低矮得几乎要陷进地里的土坯房。房子没有院落,墙体斑驳,布满裂缝,屋顶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只有一扇看起来腐朽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木门紧闭着,窗户也被厚厚的木板钉死,缝隙间塞着破布,毫无一丝生气,仿佛早已被遗弃了无数岁月,散发着浓重的死寂与不祥。

“就是这里了。”影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示意车队在距离那孤宅尚有百余步、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停下。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仔细而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死寂,令人心悸的死寂。连风吹过荒草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特别注意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以及孤宅周围的草丛和石堆,任何可能藏匿敌人或机关的地方都不放过。

“我和影七过去查探,绘春,你和其他人留在这里,高度警戒,马不要卸套,随时准备应变。一旦有变,立刻发射红色信号烟花,然后按我们事先约定的第二套方案,向镇外突围,寻求京西大营的接应,绝不可恋战!”流珠冷静地吩咐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同时,她迅速取出两枚精心调配的、药效最强的清心解毒药丸,自己含了一枚在舌下,另一枚递给影七。

影七点头,接过药丸含住,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他们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拨开及腰的、带着倒刺的枯黄荒草,向着那如同墓穴般的孤宅靠近。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越是靠近那孤宅,那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腐朽药味的香气就越是明显,几乎凝成了实质,与之前在祠堂密室中闻到的曼陀罗香气同源,但似乎又混合了其他几种更加古怪、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如同某种邪恶的仪式正在进行。流珠甚至感到含在舌下的解毒丸似乎都在被这浓郁的异香侵蚀,一股轻微的眩晕感开始冲击她的意识,她不得不暗自运转内力相抗。

走到门前约十步之遥,影七猛地抬手,阻止了流珠继续前进。他示意流珠留在原地,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腐朽的木门,侧耳,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仔细倾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是一片绝对的、如同坟墓般的死寂。没有任何声息,没有呼吸,没有脚步,甚至连老鼠爬动的声音都没有。

这反常的死寂,让影七心中的警铃大作。他尝试着,用短刃的刀鞘,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推了推那扇木门。

门,竟然没有上锁!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吱嘎——”声,木门应手而开,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扬起一片细密的、带着霉味的灰尘!

就在门开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甜腻、几乎凝成实质、让人瞬间窒息作呕的恐怖异香,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门内汹涌而出!与此同时,影七凭借多年刀头舔血练就的、对危险的极致直觉,脸色骤然狂变,想也不想,猛地回身,一把抓住流珠的手臂,用尽全力向后急掠,同时嘶声低吼道:“不好!是极厉害的毒香!闭气!快退!”

但饶是他反应快如闪电,流珠在门开瞬间,仍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小口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尽管提前含了解毒丸,但那香气的毒性之猛烈,远超她的预估!一股强烈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她的识海,眼前景物瞬间扭曲、旋转、变色,仿佛堕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深渊!她闷哼一声,脚下发软,若非影七死死拉住,几乎要当场瘫倒!她急忙强提内力,同时毫不犹豫地又吞下一颗药效更强、却也更加刺激的解毒丹,辛辣的药力直冲头顶,才勉强将那恐怖的眩晕感压下去几分,但视线依旧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而就在他们急速后退的同时,那洞开的、黑暗的屋门内,骤然亮起了两点、四点、十点……无数点幽幽的、闪烁着惨绿色、猩红色、幽蓝色光芒的亮点!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骨髓发冷的、“窸窸窣窣”、“沙沙”的密集爬行声和翅膀振动声,由远及近,迅速放大!

借着门外投入的、有限的光线,他们骇然看到,那黑暗的屋子里,地面上、墙壁上、甚至房梁上,竟然爬满了、挂满了无数色彩斑斓、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毒物!有巴掌大小、绒毛戟张、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毒蜘蛛;有长逾半尺、百足蠕动的血红蜈蚣;有尾钩高高翘起、闪烁着寒光的黑蝎子;有盘踞成团、吐着信子的斑斓毒蛇;甚至还有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长着翅膀的怪异毒虫!它们仿佛被那浓郁的异香吸引,或是被某种更高阶的力量所操控,正如同五颜六色的、汹涌的死亡潮水,争先恐后地、疯狂地从门内涌出,向着门口的流珠和影七扑来!那幽幽的各色光芒,正是这些毒物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的、充满恶意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人问询的地方,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布满了致命毒香和恐怖毒虫的、彻头彻尾的死亡陷阱!

“后退!快后退!用火!”影七厉声怒吼,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形。他一手死死护住身形踉跄的流珠,另一只手手腕疾抖,数枚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飞镖如同疾风骤雨般激射而出,“噗噗”几声,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体型硕大、张牙舞爪的毒蜘蛛和两条飞扑过来的毒蛇钉死在地上!毒液和血液溅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