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又是他!(1/2)

矾楼“飞云阁”的喧嚣早已散去,留下的只有刺鼻的呕吐物腥气、凝固的血迹(赵言挣扎时磕破了额头)以及弥漫不散的恐慌余韵。雅间被皇城司和肃政廉访司的人彻底封锁,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解剖的毒瘤。

赵小川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背着手站在一片狼藉的软榻旁。榻上,赵言在孙院正和林绾绾的全力救治下,气息虽微弱却已平稳,只是依旧昏迷不醒,小脸苍白如纸。孟云卿则蹲在那一滩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前,用一根细长的银簪,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搜寻着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线索。她脸上蒙着一方浸了药水的素帕,只露出一双凝若寒潭的眸子。

“陛下,娘娘,” 林绾绾用清水净了手,又仔细用烈酒擦拭过银针,走到两人身边,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言亲王所中之毒,确是钩吻无疑,且是经过岭南俚寨特有手法炮制的‘鬼见愁’,毒性比寻常钩吻更烈三分!若非及时催吐,再晚半刻,神仙难救!毒源,就在这‘玉髓糕’中!” 她指向孟云卿银簪尖上挑着的一小块颜色略深、未能完全消化的糕点残渣。

孟云卿用镊子夹起那块残渣,凑近素帕下的鼻端,仔细嗅闻。除了糕点的甜腻和呕吐物的酸腐,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土腥和某种植物腐败气息的异味,顽固地钻进她的鼻腔。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角落、抖如筛糠的钱茂才等人:“钱公子,这‘玉髓糕’,是矾楼哪位厨娘的手艺?原料,尤其是这‘南海椰汁’、‘天山雪蛤’,从何处采买?经了何人之手?”

钱茂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娘娘…冤枉啊!这…这糕点是矾楼新聘的江南厨娘柳氏所做…原料…原料是…是…” 他眼神慌乱地瞟向旁边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矮胖男子。

那管事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回…回禀陛下、娘娘!雪蛤…雪蛤是小的从城西‘宝芝堂’进的…椰汁…椰汁是…是岭南来的行商‘陈记海货’供的…都…都是上等货啊!小的有账本!有账本可查!”

“陈记海货?岭南行商?” 孟云卿和赵小川眼神瞬间碰撞!又是岭南!交趾使臣阮福禄的身影,以及那“金蟾”组织惯用的岭南毒物,再次清晰地浮现!

“顾千帆!” 赵小川厉声喝道。

“臣在!” 皇城司指挥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立刻查封‘宝芝堂’、‘陈记海货’在汴京所有货栈、铺面!锁拿其主事及所有伙计!重点搜查有无钩吻残留及岭南俚寨印记之物!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挖出这条毒蛇!”

“遵旨!” 顾千帆领命而去,行动如风。

孟云卿则起身,走到那盘几乎未动的“玉髓糕”前。她取出一根新的银针,插入一块完整的糕点中。片刻后拔出,针尖赫然泛着幽幽的蓝黑色!毒,均匀地混在糕点内部!

“下毒者,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孟云卿声音冰冷,“能在制作过程中将剧毒均匀混入,必是精通厨艺、且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原料和成品之人!柳氏厨娘何在?”

一个三十多岁、风韵犹存却脸色惨白如鬼的妇人被带了上来,正是柳氏。她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娘娘…娘娘饶命…奴家…奴家冤枉啊!奴家做糕时…钱…钱管事一直在旁边看着…说…说这是孝敬贵人的…要奴家用心…奴家真的不知道有毒啊!”

钱管事?又是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矮胖管事身上!

钱管事浑身肥肉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他突然怪叫一声,从袖中掏出一物,狠狠塞进嘴里!

“阻止他!” 孟云卿厉喝!

距离最近的林绾绾反应如电,手中银针脱手而出!

“嗤!” 银针精准地刺入钱管事的手腕!

“呃啊!” 钱管事痛呼一声,手一松,一个黑色的小蜡丸掉在地上。

两名皇城司探员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死死将他按住!

林绾绾快步上前,捡起蜡丸,小心捏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苦杏仁味。

“是砒霜!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林绾绾脸色凝重,“他这是要灭自己的口!”

钱管事被死死压在地上,嘴角溢出白沫(咬破了舌头),眼中满是怨毒和恐惧,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因下颌被卸,说不出一个字。

“想死?没那么容易!” 赵小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把他押下去!用参汤吊着命!范仲平!此人交给你肃政廉访司!撬开他的嘴!朕要知道,是谁指使?钩吻从何而来?毒害亲王,嫁祸矾楼,意欲何为?!”

“臣领旨!” 范仲平神色肃然,挥手让廉访司的皂隶将死狗般的钱管事拖走。一场毒杀亲王的惊天阴谋,线索却再次指向岭南和那神秘的“金蟾”!而钱茂才…这个看似被利用的纨绔,真的毫不知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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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政廉访司衙署内,算盘声密集如暴雨初歇,空气却比暴雨前更加沉闷压抑。范仲平、孟云卿(顾先生装扮)以及几位户部抽调来的老账房,围着一张巨大的长案。案上堆积如山的,正是从工部“红签密档”库紧急调出的、关于铜矿采买、转运、铸造的核心账册,以及…钱敏、钱茂才父子名下所有产业、田庄、钱庄的往来流水!

“查!重点查庆历五年至今,所有由工部‘红签密档’系统经手的铜锭采买记录!尤其是饶州德兴、信州铅山、韶州岑水这三座大矿!” 范仲平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矾楼毒案与铜矿贪腐案,如同两条毒藤,在钱敏父子这个节点上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老账房们埋头苦算,手指在算珠上翻飞,不时报出数字,由书吏记录。他们用的还是传统的单式流水账法,一笔笔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从某矿采买铜锭多少斤,花费多少钱,转运损耗几何…

孟云卿(顾先生)却没有立刻加入核算。她站在案前,凝神翻阅着几本厚重的铜矿采买总录,眉头紧锁。传统的单式记账,如同一条浑浊的河流,只能看到表面的资金流向(钱花出去了,铜买回来了),却看不到水流下的暗礁(铜的实际去向、损耗的真实性、采购价的合理性),更无法直观地呈现各个矿场、各个年份的横向对比。

“范大人,” 孟云卿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此查法,事倍功半。单式流水,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窥其全豹,更易被有心人利用科目混杂之便,暗藏猫腻。”

范仲平抬头:“顾先生有何高见?”

“请取空白账册数本,朱砂墨、炭笔备用。”孟云卿吩咐道。书吏很快备齐。

孟云卿拿起一本空白账册,在封面写下:“工部铜矿采买审计 - 复式总账(庆历五年至八年)”。翻开内页,她不再采用传统的流水式记录,而是如同绘制一张巨大的棋盘,在页首清晰地划分出几个主要“科目”:

* **资产类**:库存铜锭(分矿场)、在途铜锭、工部钱库(铜钱)。

* **负债类**:应付矿场货款。

* **损益类**:采买成本、转运损耗(火耗)、管理费。

* **权益类**:暂无(可视为朝廷投入)。

然后,她拿起一本庆历五年的铜矿采买流水账,开始逐笔业务进行“复式转换”。

例1:流水账记:“庆历五年三月十五,支钱库铜钱十万贯,购德兴矿铜锭二十万斤。”

孟云卿在复式账上:

* **借方**:库存铜锭 - 德兴矿 +200,000斤(资产增加)

* **贷方**:工部钱库(铜钱) -100,000贯(资产减少)

* **备注**:单价:0.5贯\/斤。

例2:流水账记:“同年四月,德兴矿铜锭二十万斤运抵汴京工部库,报转运火耗一千斤。”

孟云卿:

* **借方**:转运损耗(火耗) +1,000斤(费用增加,导致权益减少)

* **贷方**:在途铜锭 - 德兴矿 -1,000斤(资产减少)

* **同时**:**借方**:库存铜锭 - 汴京库 +199,000斤(资产增加)

* **贷方**:在途铜锭 - 德兴矿 -199,000斤(资产减少)

……

一笔笔业务,如同被解开的乱麻,在孟云卿笔下被清晰地归入对应的“科目”篮子,并且严格遵循“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的铁律!原本混乱的流水,开始呈现出清晰的脉络!

范仲平和几位老账房起初看得有些茫然,但随着孟云卿的演示和讲解,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这“复式记账法”,如同给浑浊的账目河流装上了透明的管道和精准的流量计!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每一种资产(铜锭)的增减变动,都变得清晰可见,环环相扣!

更重要的是,当孟云卿将庆历五至八年的主要铜矿采购数据,按矿场、按年份,汇总到复式总账上时,惊人的异常,如同黑夜中的篝火,暴露无遗!

**饶州德兴矿:**

* 年均采购量:约25万斤。

* 报损火耗率:稳定在 **0.5%** 左右(行业合理范围)。

* 平均采购价:0.48 - 0.52贯\/斤(随市场小幅波动)。

**信州铅山矿:**

* 年均采购量:约18万斤。

* 报损火耗率:同样稳定在 **0.5%** 左右。

* 平均采购价:0.49 - 0.51贯\/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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