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又是他!(2/2)

**韶州岑水矿:**

* 年均采购量:约22万斤。

* 报损火耗率:**逐年攀升**!从庆历五年的 **0.8%**,到庆历六年的 **1.2%**,庆历七年 **1.8%**,庆历八年赫然达到了 **2.5%**!远超行业标准!

* 平均采购价:**异常稳定**!始终维持在 **0.45贯\/斤**!显着低于同期德兴、铅山矿价以及市场均价(约0.5贯\/斤)!

“岑水矿!问题就在岑水矿!” 一位老账房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着账册,“火耗高得离谱!价格却低得不正常!这…这根本说不通!除非…”

“除非报损的‘火耗’铜锭,根本就没有损耗!而是被人私吞了!” 范仲平眼中寒光爆射,接着说道,“而那低于市价的采购价,正是给经手人(钱敏)的巨额‘回扣’!表面看是朝廷占了便宜(低价买铜),实际上,高价报损(虚报损耗率)私吞的铜锭,价值远超那点蝇头小利!好一个‘低买高报损’的贪腐组合拳!”

孟云卿用炭笔在岑水矿“火耗”栏重重画圈:“不仅如此。庆历八年,岑水矿采购量22万斤,报损火耗率2.5%,即损耗5500斤铜锭。按当时市价0.5贯\/斤计算,仅此一项,被私吞的铜锭价值就高达2750贯!而这只是明面上的‘损耗’!实际被钱敏一伙通过虚报、以次充好、甚至伪造运输事故等手段贪墨的铜锭,恐怕数倍于此!”

她翻到“应付货款”科目,指着岑水矿的记录:“再看货款支付。给岑水矿的货款,支付周期明显长于德兴、铅山两矿,且多次出现‘暂扣部分货款,待损耗核查’的记录。这‘暂扣’的钱,最后多半以‘损耗属实’为由不了了之,落入了钱敏等人的腰包!而矿场那边,因拿到了低于市价但相对稳定的订单(钱敏控制采购权),也乐于配合,甚至可能参与分成!”

“好一个钱敏!好一个‘红签密档’!” 范仲平怒极反笑,“利用独立于六部审计的系统,一手压低采购价吃回扣,一手虚报高火耗私吞铜锭!两头通吃!中饱私囊!更将大量铜锭,通过隐秘渠道,输送给了‘金蟾’这类组织!难怪汴京铜钱短缺!铜都被这帮蛀虫和叛逆给吞了!”

复式记账法的锋芒,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第一刀就狠狠切开了铜矿贪腐最肮脏的脓疮!岑水矿,成了钱敏案最关键的突破口!而“火耗”,这个看似合理的损耗科目,成了掩盖惊天贪墨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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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笼罩着刚刚经历开业惊魂的“巾帼汇通”钱庄。白日里如山堆积、震慑人心的铜钱早已安全入库,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只有屋檐下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门前街道的青石板。两名值夜的女护卫,身姿笔挺,按剑立于门侧阴影中,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寂静的街道。

距离钱庄两条街外,章氏质库总号的后院厢房内,却灯火通明。章府大管家章福,一个五十多岁、面容精瘦、眼神阴鸷的老者,正阴沉着脸,听着面前几个心腹管事的汇报。白日里钱庄门前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和那有序的长队,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废物!一群废物!” 章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让你们煽动挤兑,结果呢?被人家一堆铜钱就吓破了胆!反倒给他们扬了名!我章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几个管事噤若寒蝉。其中一个硬着头皮道:“福…福爷,不是小的们不尽力!实在是…那顾夫人手段太硬!谁能想到她真能拿出那么多现钱?还有那御赐的匾额…三司的特许凭证…这后台…”

“后台?哼!” 章福冷笑,眼中闪烁着怨毒,“铜钱堆得再高,也是死物!匾额再亮,也挡不住活人的手脚!特许凭证?我让她有命拿,没命用!”

他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钱庄新开,根基未稳。库房守卫?哼,不过是些娘们儿充数!去,找几个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生面孔’(生手,意指新雇用的亡命徒),备好火油、硫磺!今夜子时…”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一把火!烧它个干干净净!让那‘巾帼汇通’,连同她的铜钱、她的账本、她的痴心妄想,统统化为灰烬!记住,手脚要利落!做成‘走水’(失火)的样子!事成之后,每人五百贯,送他们离开汴京!”

“是!福爷!” 几个管事眼中露出贪婪和狠厉,领命而去。

子夜将至。万籁俱寂。几条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钱庄后巷。他们身手矫健,显然不是普通蟊贼。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架起人梯,一人如狸猫般翻上钱庄后院的矮墙,轻盈落地,从里面打开了后门。几人鱼贯而入,目标直指白日里存放铜钱的侧库!

库房门前,果然只有一名女护卫抱剑倚门,似乎已经睡着。黑影们心中一喜,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一人悄悄摸出浸了迷药的吹管,对准了女护卫的后颈…

就在这时!

“嗤嗤嗤——!”

数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黑暗中,几点寒星如同索命的毒牙,精准地射向几名黑影的咽喉、手腕!

“呃啊!”“噗通!”

闷哼声和倒地声几乎同时响起!几名黑影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如同被抽了骨头的死鱼般瘫倒在地,手中的火油罐、硫磺包滚落一地!只有为首那人反应稍快,就地一滚,躲开了要害,但肩头还是中了一镖,鲜血直流!

“什么人?!” 他惊骇欲绝,厉声喝道。

库房周围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数道身影。她们同样身着靛蓝劲装,但气息更加沉凝,眼神更加冰冷锐利,正是皇城司的精锐女探!为首一人,赫然是林绾绾!她手中把玩着几枚闪着幽蓝光泽的细针,俏脸含煞:“等你家姑奶奶多时了!章家的狗,鼻子倒挺灵!”

“撤!” 为首黑影心知中计,毫不犹豫,转身就想翻墙逃走!

“想走?留下点利息!” 林绾绾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嗖!” 一道蓝光直射黑影膝弯!

“啊——!” 黑影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抱着瞬间变得乌黑肿胀的右腿,痛苦哀嚎!林绾绾的毒针,见血封喉或许不够,但让人瞬间失去行动力,绰绰有余!

几乎在钱庄后院动手的同时,章氏质库总号斜对面的一条漆黑小巷里。顾千帆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他身后,是几名同样气息内敛的皇城司好手。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着质库侧门。

子时刚过。质库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神色慌张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闪身出来,怀中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快步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顾千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打了个手势。两名手下如同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而顾千帆自己,则如同鬼魅般飘至侧门前,手指在门锁处轻轻一拂,那看似牢固的铜锁竟应声而开!他闪身入内,目标明确,直扑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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矾楼深处,“飞云阁”雅间已被彻底清空,只留下斑驳的污迹和挥之不散的腥气。孟云卿和顾千帆(已从章氏质库返回)站在雅间内侧一面巨大的、描绘着《韩熙载夜宴图》的紫檀木屏风前。

“娘娘,那钱管事骨头极硬,刑具用遍也只咬死是自己贪财,受岭南行商蛊惑下毒,想嫁祸矾楼勒索钱财。对钩吻来源、幕后指使,一概不知。”顾千帆低声汇报,语气带着一丝挫败,“不过,在他指甲缝里,发现了极微量的、不同于钩吻的另一种黑色粉末,气味腥甜,像是某种…特制的引兽药粉?另外,肃政廉访司在搜查他城西小妾的外宅时,于床下暗格里搜出几张奇怪的票据,非银票非地契,盖着模糊的‘金玉满堂’印,内容像是…某种‘火耗补贴’的兑付凭证?”

“火耗补贴?兑付凭证?” 孟云卿眸光一闪,联想到铜矿账目里的高额火耗。这“金玉满堂”…莫非是“金蟾”组织控制的地下钱庄或销赃窝点?

“还有,”顾千帆继续道,“臣按娘娘吩咐,重点排查了‘飞云阁’及钱茂才长期包下的隔壁雅间。在隔壁雅间书架后的暗格里,发现这个。” 他递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青铜蟾蜍!蟾蜍背上,刻着一个与之前灭口者遗落的铜钱上如出一辙的、线条怪异的蹲蛙(金蟾)图案!蟾蜍嘴部中空,里面残留着一点黑色的药粉,气味腥甜,与钱管事指甲缝里的粉末一致!

“引兽粉?金蟾信物?” 孟云卿接过青铜蟾蜍,指尖拂过那邪异的蹲蛙图案,心头寒意更甚。钱茂才…果然与“金蟾”有染!这引兽粉是做什么用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眼前的紫檀屏风。屏风上的夜宴图描绘得栩栩如生,人物众多。孟云卿的指尖,沿着屏风边缘细细摩挲,感受着木质的纹理。当她的指尖划过屏风右下角、一个正端着酒壶侍立的侍女画像时,指腹下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木质光滑的滞涩感!

有机关!

孟云卿眼神一凝,手指在那个侍女的腰带玉扣处,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左三右二下按),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整面巨大的紫檀屏风,连同后面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尘土和淡淡腥甜气味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密道!

顾千帆立刻拔刀护在孟云卿身前,点燃火折。火光跳跃,照亮了洞口向下延伸的、布满青苔的石阶。

“娘娘,里面或有危险,臣先探路!”

“同去。” 孟云卿语气不容置疑。她取出一颗夜明珠握在手中,率先踏入了阴冷的密道。顾千帆无奈,只得紧随其后,全神戒备。

密道狭窄而曲折,石阶湿滑。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似乎传来微弱的水声和…一种奇怪的、如同蛙鸣般的“咕呱…咕呱…”声?在这幽深的地底,显得格外诡异。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洞顶有水滴不断落下,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小水潭。水潭边,散落着一些竹笼、瓦罐的碎片。而在水潭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赫然趴伏着十几只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背上长满癞痢疙瘩的怪蛙!它们鼓动着白色的喉囊,发出低沉的“咕呱…咕呱…”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甜气味,正是来源于这些怪蛙!

“鬼沼蟾!” 顾千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惊骇,“岭南十万大山深处才有的毒物!其毒液见血封喉,其鸣叫可引百虫!钱管事指甲缝里的引兽粉,定是引这些毒蟾之物!钱茂才在密道养这些毒物做什么?!”

孟云卿的目光却越过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毒蟾,落在了水潭对面石壁上。那里,似乎有一个被人工开凿出的、小小的神龛。神龛内并无神像,只供奉着一块黑沉沉的木牌。借着夜明珠的光芒,隐约可见木牌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

**“显考李公讳迪府君之灵位”**

李迪?!

那个二十年前因“兖州矿税案”被弹劾、罢官流放、最终“病故”的矿监使李迪?!他的灵位,为何会出现在这矾楼地底、与岭南毒蟾为伴的密道之中?!

所有的线索——岭南钩吻、岭南毒蟾、李迪灵位、火耗补贴凭证、铜矿贪墨、金蟾印记——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这深埋于汴京繁华地底、由毒蛙守护的灵位,正是“金蟾”组织那扭曲的信仰与仇恨的源头!而钱敏父子,乃至章惇,恐怕都只是这张巨大毒网上的棋子或…合作者!

“咕呱…咕呱…”

毒蟾的低鸣在幽闭的石洞中回荡,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孟云卿握紧了手中的夜明珠,冰冷的珠光映着她同样冰冷的眸子。地下的毒蛙与灵位,地上的铜锭与火耗,皇权与财阀的暗战,前朝余孽的复仇…一场更加凶险的风暴,正从这幽暗的地底,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