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好一个绩效洞察(1/2)
寿宁宫,观星台顶层。
浓得化不开的墨臭、血腥、冰冷黏土与矿石腐朽的气息,如同凝固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巨大沙盘上覆盖的暗红黏土层,凝结着细密的白霜,如同冻土荒原。沙盘中心,那两枚深陷泥中的黝黑玉圭碎片,执着地透出微弱却冰冷的淡金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的眼。
赵颢枯槁如鬼的身影蜷缩在沙盘旁,身上仅裹着一件破烂的中衣,赤着脚,裸露在外的皮肤因寒冷呈现出死尸般的灰白色。唯有那条从肩至指尖的右臂,呈现出骇人的青灰石化质感,爬满深陷的、填充着暗红黏土的扭曲沟壑,构成一个庞大而邪异的符文阵列。随着玉圭碎片的明灭,符文沟壑深处,亦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晕同步流转,如同地底涌动的寒流。
他枯瘦的左手正沾着黏土和血痂,在一块巨大的、早已被涂抹得如同抽象地狱图的宣纸上疯狂书写,口中发出嘶哑破碎的呓语:
“…戊土镇离火…癸水锁狂龙…绩效闭环…完美…待本王炼成‘镇灵臂’…太后老虔婆…你的玄凤翎…本王要一根根…拔下来…做拂尘…呃啊!”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抽,枯槁的脸上肌肉扭曲。石化右臂手肘内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他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却没有鲜血流出,只有暗红的黏土碎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青灰色、如同岩石纹理般的骨茬!
就在这时!
“吱呀——”
厚重的塔楼木门,被从外面极其艰难地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新鲜的雪沫,猛地灌入这污浊凝固的空间!一个穿着臃肿棉袍、冻得脸色发青的小太监,缩着脖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进来。他显然被塔楼内恐怖的气味和景象吓得不轻,牙齿咯咯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王爷!宫…宫里…太后…太后懿旨到!”
“懿旨?”赵颢猛地抬起头!乱发下深陷的眼窝中,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毒蛇!他那只石化青灰的右臂下意识地微微抬起,一股冰冷的、沉寂的气息无声弥漫开来,沙盘上的白霜似乎又厚了一层。小太监被这无形的压力一慑,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念!”赵颢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一种压抑的狂暴和极度的警惕。
小太监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展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稳住声调:
“太后…太后口谕!寿王赵颢…听旨!”
“仁王府惊变,绩效失控,宗亲罹难,府邸损毁,实乃国朝之耻!哀家念尔…念尔幽居思过,精研绩效推演之道,或于此等…‘异常绩效波动’之事,有…有常人不及之洞察…特旨,即日解除寿宁宫观星台禁足!”
解除禁足?!赵颢石化般的身体猛地一震!深陷的眼窝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极度怀疑的骇人精光!那条青灰色的手臂上,暗红的符文沟壑似乎都亮了一瞬!
“着尔…全权负责!严查仁王府‘绩效失控’一案!”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哭腔,继续念道,“彻查府内所有遗留之物!尤其…尤其与‘绩效’相关之可疑器物、文书、痕迹!限…限尔三日之内,呈递详尽‘绩效调查报告’!若…若查有所得,戴罪立功!若…若敷衍塞责…或再生事端…两罪并罚…严惩不贷!钦此!”
死寂!
塔楼内只剩下小太监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窗外呜咽的寒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颢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癫狂到极致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塔楼里撞出瘆人的回响,震得顶棚灰尘簌簌落下!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枯槁的身体因狂笑和激动剧烈颤抖!那条青灰色的石化手臂高高扬起,五指张开,对着虚空狠狠一抓!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旨意和随之而来的“机会”死死攥在手心!
“好!好一个‘绩效洞察’!好一个‘戴罪立功’!哈哈哈!”赵颢的笑声陡然收住,眼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怨毒和一种掌控棋局的狂热,“老虔婆!你想借本王的手,去挖那‘绩效失控’的根?去查那‘活石头’的碎片?还想用这‘三日限期’和‘严惩不贷’来拿捏本王?!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猛地低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中心那明灭的玉圭碎片,又缓缓抬起那只爬满符文的青灰手臂,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到极致的笑容。
“可惜啊可惜…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本王找到的,不是那点‘活石头’的渣滓!”他伸出枯瘦的左手食指,沾起一点沙盘上冰冷的暗红黏土,极其轻柔、又无比贪婪地,涂抹在自己石化手臂那符文沟壑的深处。
“本王找到的…是这掌控‘死核’、镇压‘活灵’的…绩效真理!是足以掀翻你这玄凤宝座的…钥匙!”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幅巨大的、涂满疯狂推演的宣纸,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你要‘绩效调查报告’?好!本王给你!”赵颢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和极致的兴奋,“本王会把仁王府翻个底朝天!会把所有沾着‘绩效’味道的灰尘都给你筛出来!但本王真正要查的…是那引动‘死核’共鸣的线索!是这‘镇灵符文’最后缺失的拼图!”
他猛地一脚踢开挡路的算筹和杂物,大步走向塔楼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旧木箱。粗暴地掀开箱盖,里面胡乱堆着几件褪色发霉的亲王常服。
“来人!”赵颢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属于亲王的、久违的、却更加森冷的威严,对着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太监喝道,“更衣!备车!本王…要去仁王府…‘绩效考评’!”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他套上那件布满霉斑的绛紫色亲王袍服。袍服宽大,套在赵颢枯槁的身躯上显得空空荡荡,如同挂在骷髅架上。但当他重新站直身体,那条从宽大袖袍中探出的、爬满暗红符文的青灰色手臂,和他眼中那燃烧着疯狂与野心的火焰,却让这具枯槁的躯壳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压迫感。
塔楼的门被彻底推开。久违的、冰冷的、夹杂着雪沫的空气汹涌而入。赵颢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自由的、充满机会与杀机的空气都吸入肺腑。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中心那明灭的玉圭碎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谲的弧度,一步踏出了这囚禁他多时的牢笼。门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风雪欲来。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已等候在塔楼下,如同蛰伏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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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东暖阁,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殿外的严寒。精致的错金博山炉中,上等的瑞脑香袅袅升腾,清冽的香气试图安抚紧绷的神经。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却非香料所能化解。
赵小川烦躁地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翻卷。他脸色阴沉,眼圈发青,昨夜仁王府的惨状和太后启用寿王的决定,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疯了!皇姐绝对是疯了!”他猛地停下,对着坐在窗边软榻上的孟云卿低吼道,声音压抑着怒火和不解,“让寿王去查赵言的案子?这跟让黄鼠狼去查鸡窝里的失踪案有什么区别?!那老小子在塔楼里关得都快成化石了,一肚子怨毒!让他去仁王府?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可能对他不利的证据都毁尸灭迹!还查个屁的真相!”
孟云卿斜倚在软榻的引枕上,双臂依旧悬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昨夜稍好。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正是她自己的那枚凤纹玉佩。昨夜西暖阁的惊魂和玉佩被夺的愤怒,让她此刻的眼神异常清亮锐利,如同寒潭深处不灭的冰焰。
“陛下稍安勿躁。”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冷静,“太后的用意,恐怕…并非真想查出什么‘真相’。”
“不是查真相?”赵小川一愣,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她,“那她费这劲干嘛?还搞个‘三日限期’?玩呢?”
“投石问路。”孟云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凤眸微眯,“昨夜王府大乱,鱼龙混杂。灰斗篷趁乱盗走我那块玉佩,太后岂能不知?她封锁王府,表面是查‘绩效失控’的根源,实则是要封存现场,等待‘有心人’再次出手!启用寿王这位‘绩效大家’,给他权限,给他限期,就是要看…他会怎么查!会查到哪里!会…对王府里残留的哪些‘绩效’痕迹最感兴趣!”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冷光:“更重要的是,太后想看看,寿王背后…或者这汴京城里,还有谁,会因为这‘三日限期’而…坐不住!会主动跳出来,去接触这位刚刚被放出牢笼的‘绩效狂人’!这才是她真正的‘绩效考题’!”
赵小川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回想起太后在慈宁宫那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眼神。“你是说…皇姐是在拿寿王当诱饵?放长线钓大鱼?顺便…也‘绩效考评’一下寿王还有没有用?”
“不错。”孟云卿点头,“寿王若真查出点对太后有用的东西,那是他‘绩效达标’,或许能重获些许自由。若他心怀鬼胎,或者被人灭口…那对太后而言,也不过是清理掉一个早该清理的隐患。横竖…她都不亏。”
“好家伙!这绩效管理玩得…够狠!”赵小川忍不住咂舌,随即又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那我们怎么办?就干看着?等寿王或者那个灰斗篷背后的势力把线索都搅浑?”
“当然不。”孟云卿坐直了些,牵动伤势,眉头微蹙,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灰斗篷留下的那条黏土线索,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鬼市…必须去!”
“鬼市?”赵小川立刻想起昨夜孟云卿提到的那个只认“绩效”交易的“规矩”,还有子时之约。他眉头紧锁,担忧地看向孟云卿吊着的双臂,“可你这伤…还有顾千帆那样子…能行吗?那地方听着就邪门!”
“臣妾有分寸。”孟云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双臂虽不能动,但腿脚尚可。顾千帆内伤不轻,但肃政司的底子还在,自保应无大碍。此行关键,在于找到那个‘规矩’,拿到关于黏土来源的消息。我们…需要一个机灵可靠、熟悉鬼市门道、又不会引人注目的‘中间人’。”
“中间人?”赵小川挠头,“上哪找去?肃政司的人现在怕是都夹着尾巴做人…”
“陛下忘了?”孟云卿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却带着点狡黠的弧度,“咱们宫里…可有一位‘绩效’跑腿,最近闲得很呢。”
赵小川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高俅?!”
几乎同时,暖阁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和谄媚的声音:
“官家!娘娘!奴婢高俅,奉旨前来‘绩效’听用!不知今日有何‘kpi’需要奴婢去冲刺完成?保证保质保量,超额达成!”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轻快得近乎蹦跳的脚步声。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高俅那张圆润喜庆、此刻却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脸探了进来。他今日没穿蹴鞠劲装,换了身低调的靛蓝色棉袍,头上戴着同色的软脚幞头,腰间还煞有介事地别了个小算盘,活脱脱一个准备去谈买卖的小掌柜。只是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雀跃——官家和娘娘有秘密任务!还是“绩效”相关的!这可比在宫里踢球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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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金水河。
白日里喧嚣的汴河主干道已陷入沉睡,唯有这条深入城西棚户区的支流,在夜色中悄然苏醒,显露出截然不同的面孔。河水在狭窄的河道里缓慢流淌,散发出浓重的淤泥、腐烂水草和垃圾混杂的腥臭气味。两岸是密密麻麻、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巨兽腐烂皮肤上滋生的脓包。大多数窗户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污浊与黑暗中,无数盏或明或灭的灯笼,如同鬼魅的眼睛,在错综复杂的水巷深处次第亮起。惨白的、幽绿的、昏黄的…光线微弱而诡异,勉强照亮灯笼下方那一块块脏污的油布地摊,和蜷缩在阴影里、面目模糊的摊主。
这便是汴京鬼市。白日死寂,三更开张,五更收摊。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是律法失效的边缘,是欲望与罪恶滋生的温床。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如同水底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这条被灯笼鬼火点缀的河道。船身狭窄,乌黑的篷布低垂,隔绝了内外视线。船头,一盏孤零零的绿色纸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一条摇曳不定的惨绿光带。
船篷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药草苦涩气味。
孟云卿坐在最里面,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毫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双臂依旧悬吊在胸前,隐藏在斗篷下。她闭着眼,似乎在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戒备与身体的不适。
顾千帆靠坐在她对面,同样穿着深灰色的粗布棉袍,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修饰,显得风尘仆仆。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沉稳了许多,显然白日里用了药,强行压住了内伤。狭长的肃政司腰刀横放在膝头,用一块破布包裹着。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篷布微小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外面光怪陆离、人影幢幢的河岸。
船头,高俅正蹲在那里,他换了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遮住了显眼的发髻,缩着脖子,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船家帮闲。他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根竹篙,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兴奋又紧张地观察着岸边那些鬼火般的灯笼和影影绰绰的交易。压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传回舱内:
“娘娘!顾大人!开张了开张了!您瞧左边那个摊!嚯!好大一捆生锈的刀剑,还沾着泥呢!肯定是刚从哪个古战场刨出来的!右边!右边那个更绝!摆着一排小陶罐,罐口还用蜡封着,里面装的怕不是前朝哪位娘娘的…呃…香膏?”他及时刹住了不太文雅的猜测。
“噤声。”顾千帆低沉的声音带着警告传来,“仔细看挂着‘四方牙行’幌子的地方。”
高俅立刻缩了缩脖子,收敛了兴奋,努力瞪大眼睛在憧憧鬼影和昏暗灯火中搜寻。鬼市交易极其隐晦,买卖双方往往只用几个简单的手势或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切口完成,银钱交割更是迅速隐蔽。空气中飘荡着低沉的、意义不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争吵或短促的、如同夜枭般的笑声,更添几分阴森。
乌篷船随着缓慢的水流,在狭窄的河道里无声滑行。绿色的灯笼如同一个醒目的标记。岸上那些阴影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时不时扫过这艘格格不入的小船,带着审视、警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忘忧桥…忘忧桥…”高俅嘴里小声念叨着,目光焦急地在两岸搜寻那座约定的石桥。突然,他眼睛一亮,压着嗓子急促道:“前面!左转!水巷尽头!有座半塌的石桥!桥墩子上…好像刻着字!看不清…是不是‘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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