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筹码与暗火(2/2)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听松轩”外围,早已被孟云卿与殿前司布下的天罗地网无声笼罩。超过两百名精锐的皇城司逻卒和殿前司禁军,身着便服或夜行衣,占据了所有街口、屋顶、围墙暗处。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只待一声令下。

孟云卿本人并未亲临现场,而是在附近一处隐秘的指挥点坐镇,与亲临前线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保持紧密联系。她的面前摊开着宅院的详细平面图和人员布防图,每一个红点都代表一名己方伏兵。

“目标均已进入预定位置。‘碧鲜坊’的送酒食车辆已检查,除酒菜外,未发现明显异常物品。但车内搜出此物。”一名负责外围搜查的皇城司干事呈上一物——是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垫酒坛的旧蒲团,但内衬的麻布上,用极淡的、近乎无色的汁液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速送回去,让懂密写的人查验!”孟云卿心中一凛,这很可能是一种更隐秘的传递信息方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挥点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在等待最佳的行动时机——既要让里面的“密谈”进行到一定程度,获得更多证据,又要防止他们突然结束或察觉异常。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送来赵小川的紧急口谕:“北疆冲突消息已通过正式渠道告知辽国正使,彼等反应惊惶。可动手!”

时机到了!孟云卿眼中寒光一闪,对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点了点头。

“行动!”命令通过手势和低沉的呼哨声迅速传递。

几乎在同一瞬间,“听松轩”紧闭的大门被数名巨斧力士轰然撞开!与此同时,四周墙头、屋顶冒出无数黑影,强弓劲弩对准了院内每一个角落!

“奉旨巡查!所有人等,原地不动!违者格杀勿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身披重甲,手持令箭,大步踏入,声若洪钟!

厅内,丝竹骤停。寿王赵俣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又强自镇定,怒喝道:“放肆!何方狂徒,敢擅闯本王私邸?!可知本王在此宴请辽国贵使!”

萧兀纳也是大惊失色,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意识到中了圈套,下意识地去摸腰间(虽然并未携带武器),他身边的几名辽国护卫也立刻做出戒备姿态。

“王爷恕罪,末将奉皇命,缉拿私通外番、图谋不轨之要犯!”副都指挥使毫不退让,一挥手,“拿下!仔细搜查,一纸一木皆不可放过!”

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涌上,将寿王、萧兀纳及其各自随从分别控制。那两名“碧鲜坊”的侍女吓得瘫软在地,也被一并拘押。

“你们……你们这是诬陷!本王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后!”寿王挣扎着,嘶声喊道,但声音中已透出慌乱。

萧兀纳则相对冷静,用契丹语快速对身边护卫说了几句,然后昂首用生硬的汉语道:“我乃大辽副使!尔等无礼扣押,破坏邦交,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是否诬陷,是否破坏邦交,自有公论!”副都指挥使冷然道,“还请王爷、副使稍安勿躁。搜!”

搜查迅速而彻底。很快,在寿王座位旁边的暗格里,搜出了几封未及销毁的信件,内容涉及对朝政的抱怨、对狄咏的攻讦,甚至有一些模糊的、关于东南盐案“内情”的暗示。在萧兀纳随身的锦囊中,发现了记录与汪掌柜等宋人私下接触的密语笔记。而最关键的物证,是在那两名“碧鲜坊”侍女身上搜出的、与之前垫酒坛蒲团上符号对应的密码条,以及从“碧鲜坊”送来的一个特制酒壶夹层中,起出的几页写满数字和代号的纸张——初步判断,是“碧鲜坊”用于记录和传递特殊订单及信息的密码本!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寿王赵俣私会辽使副使、涉嫌通番卖国(至少是严重违反外交纪律、泄露内情)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震撼了整个汴京城!

虽然官方第一时间控制了消息传播,只说“寿王行为不谨,有违国体,正在接受调查”,但如此规模的抓捕行动和涉及辽使,根本无法完全掩盖。各种猜测和流言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朝堂之上,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寿王一系的官员如丧考妣,或噤若寒蝉,或上表辩解,但面对确凿的证据(部分已有限度地向重臣展示),辩驳显得苍白无力。其他派系也是震惊不已,暗自庆幸或重新站队。要求严惩寿王、追究同党的呼声陡然高涨。

太后闻讯,又惊又怒,当即病倒。赵小川亲自前往探视安抚,但态度明确:国法如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辽国使团方面,正使(那位宗室王爷)得知副使被扣押,且涉嫌参与如此严重的非法活动,又惊又怒,更兼北疆冲突的消息让他方寸大乱。他紧急求见赵小川,一方面抗议宋方“粗暴”扣押副使,要求立即释放并道歉;另一方面,又急于打探北疆冲突的详情和宋方态度,语气中已不复之前的强硬。

赵小川在垂拱殿接见了他,态度严肃而冷淡:

“贵使副使萧兀纳,违反我朝律例与两国交往惯例,私下接触我朝宗室重臣,行为可疑,且有证据显示其涉及刺探内情、甚至可能意图不轨。我朝依法予以调查,何来‘粗暴’之说?至于北疆冲突,乃贵国军卒无故越境挑衅所致,朕已命北疆守将严正应对,并要求贵国给出解释和赔偿。在此多事之秋,贵使团更应谨言慎行,配合调查,而非一味指责。”

一番话软中带硬,将辽使正使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此刻内忧(副使被抓)外患(边境冲突),气势已泄,只得悻悻然表示将尽快向国内请示,并要求保障萧兀纳的基本待遇。

北疆,那场突如其来的小规模冲突,在狄咏强硬而克制的应对下,并未扩大。越境的辽军游骑在宋军援兵赶到并形成包围态势后,选择了撤退。双方各有十余人伤亡。

狄咏严格执行了赵小川“控制规模、外交军事双压”的指示。他一方面继续向辽方施加军事压力,增兵边境要点,举行更大范围的战备检查;另一方面,通过边境谈判渠道,提出了严正交涉和赔偿要求,并将此事与正在进行的汴京谈判直接挂钩。

耶律斜轸在得知冲突细节和汴京巨变(寿王被抓、萧兀纳被扣)后,意识到局面正在迅速向不利于辽国的方向倾斜。他原本借新汗之势施压的算盘,因为己方外交官的愚蠢行为(私下勾结宋国宗室)而大打折扣,边境的冒进行动也授人以柄。继续强硬的风险极大。

他不得不指示前方的谈判代表和边境将领,暂时采取守势,避免新的摩擦,并开始认真考虑在谈判中做出实质性让步,以换取萧兀纳的释放和边境的稳定。

狄咏则利用这个机会,向朝廷提交了一份详尽的《北疆近期防务及边境事件处置绩效报告》。报告中,他不仅汇报了冲突处置过程和结果,更系统总结了北疆防御体系在预警、反应、协同、威慑等方面的“绩效数据”:

· 烽燧预警时效性:冲突发生至狼烟点燃,耗时x刻。

· 巡逻部队接敌反应速度:从遭遇至发出警报、结阵防御,耗时x刻。

· 预备队机动增援速度:接到警报至抵达冲突区域,耗时x刻。

· 外交照会发出时效:事件确认后x刻内即发出。

· 边境各军进入战备状态完成度:百分之百。

这份用数据和事实说话的“绩效汇报”,与汴京破获的阴谋相互映衬,有力地证明了北疆防务的有效和朝廷应对危机的能力,极大地提振了朝野信心,也为赵小川后续的决策提供了坚实支撑。

孟云卿和皇城司乘胜追击,对“碧鲜坊”进行了彻底查封和搜查,逮捕了其主要管事和涉案人员,基本摧毁了寿王苦心经营的这条高级渗透渠道。根据查获的密码本和交易记录,顺藤摸瓜,又清理了一批潜伏在宫中尚食局、部分王府及官宦人家中的眼线。

林绾绾的“绾云轩”因为与“碧鲜坊”毫无瓜葛,且其主人身份特殊,未受波及,反而因为其独特的胭脂和王妃的亲和力,生意更加兴隆。她暗中协助孟云卿,甄别了一些与“碧鲜坊”有过往来、但可能不知内情的官宦女眷,避免了扩大化打击。

朝堂上,借着寿王倒台的“东风”,赵小川开始着手巩固权力,清理寿王余党。他并未进行大规模的清洗(以免引起恐慌和反弹),而是采取了“重点打击、分化瓦解、绩效考核替代”的策略。

对于寿王的核心党羽和证据确凿的涉案官员,依法严惩。

对于大量只是依附或与寿王有一般来往的中下层官员,则以“观其后效”为由,暂不追究,但将他们纳入更严格的“绩效”考核体系,用工作实绩来决定去留升黜,逐渐替换掉不可靠者。

同时,他大力提拔在盐案调查、北疆治理、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忠诚和能力的官员,尤其是“绩效新党”中的务实派,充实关键岗位。

一场巨大的政治危机,在赵小川、孟云卿、狄咏等人的紧密配合和果断行动下,被转化为了巩固皇权、整顿内政、震慑外敌的契机。雷霆一击之后,是废墟上的重建与秩序的重塑。

数日后,辽国使团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在主次问题上做出了实质性让步:放弃重划牧场和“补偿”要求,接受在现有框架内微调榷场税率,并书面承诺将严格约束边军,就此次冲突进行赔偿。作为交换,宋方在确保调查继续进行的前提下,以“外交礼节”为由,允许萧兀纳在严密监控下暂时回到辽国使馆区(实为软禁),待辽国国内给出最终态度后再行处置。

寿王赵俣被削去王爵,圈禁于宗正寺别院,等待最终的审判。其党羽势力遭到重创。

北疆边境恢复了平静,但经此一役,宋辽之间的力量对比和心理态势,已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碧鲜坊”案和寿王案的调查还在深入,牵扯出的东南盐案线索,为张方平在东南的查案提供了新的突破口。

孟云卿站在宫中高阁,望着渐渐平息下来的汴京城,轻轻舒了口气。这一局,险胜。但她知道,寿王虽倒,其经营多年的网络未必彻底根除,辽国也绝不会甘心失败。而朝堂之上,关于“绩效”与“旧制”的争论,在经历了这番动荡后,或许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赵小川在垂拱殿内,批阅着狄咏的绩效报告和苏轼用“胭脂密码”发来的慰问密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容。危机暂时过去,但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挑战,永远都在前方。他合上奏章,望向北方,心中默念:狄咏,北疆就交给你了。朕这里,也要开始新的“绩效”考核了。

雷霆过后,并非万事太平。但至少,惊弓之鸟已暂时收起了羽翼,而大宋这艘巨轮,在舵手们惊险的操作下,终于又驶过了一处险滩,前方,依然是广阔而未知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