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瞎子写的字,比圣人还准(2/2)

燕迟望着苏芽被雪风吹红的耳尖,突然想起她昨夜说的话:“咱们要的不是人信书,是人信自己。”

午后,火皮带着四个辨毒使冲进录真院。

他的焦脸涨得发紫,怀里抱着半块虫蛀的书脊:“苏首领!赤旒盟书库的金丝铁页书,表面完整,里头全被虫蛀成筛子了!”他抖出书脊,几十粒米大的蜡丸“叮叮当当”滚了满地,“更邪乎的是,这书脊夹层里藏着这些——”

苏芽弯腰捡起一粒蜡丸,指甲轻轻一掐,蜡壳碎裂,露出极小的纸条。

她借火皮的炭灯凑近看,字迹歪扭如孩童涂鸦:“大人令改‘旱’为‘涝’,我不从,明日当贬。”

火皮的手开始发抖:“我翻了二十箱书,找出三百多颗蜡丸。有个书吏写他偷偷抄了真账,藏在灶房砖下;有个典史说他在暴雨夜把‘河决’改成‘风灾’,结果赈灾粮少发三成……他们……他们也在反抗!”

抄祸摸着蜡丸里的纸条,眼泪顺着盲眼的褶皱往下淌。

他连夜将纸条按年编序,案上铺了满满当当的麻纸,像幅歪歪扭扭的地图——哪里的谎言最密,哪里的饥荒就最烈;哪里的真话被藏,哪里的活人就多活了三冬。

燕迟站在他身后,望着“谎言链条”上的断口,突然抓起笔在竹简上写:“凡发布政令者,须留‘决策笔记’,五年后由继任者公开评述得失。”

苏芽凑过来看,又添了一句:“若百姓能举出相似灾祸,官须当众谢罪。”

律傀师当晚就着月光在小册上记:“吾曾执法三十载,竟不知罪从何处来。”次日省律祭上,他站在祭台中央,声音发颤:“请问我过去所执之法,有多少出于恐惧?”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抄祸校勘《农政全书》的深夜,医庐里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苏芽提着药箱冲进去时,抄祸正捂着嘴,指缝里渗出黑血。

他膝头摊开的书册上,沾着几点触目惊心的红。

“用脑过度。”老周头搭完脉,摇头,“他记了太多种版本的假书,又拼命记真字,脑子像被人拿锤子砸。”

抄祸扯下老周头的手,盲杖敲着地面:“我多记住一个真字,就少一个人被假书害死……”

苏芽突然蹲下来,握住他沾血的手。

她的掌心还带着熬药的温度:“咱们改规矩,以后校书要‘多人共校’,你念一句,三个人记,再互相核对。”她转头对割舌童道:“把关键数据刻成图砖,让不识字的也能摸。”

最后一幅图砖亮起时,谷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砖面上刻着一双盲眼,睫毛微颤,指尖正抚过一行凸起的刻字,下方写着:“我看不见字,但我摸得到真。”

地脉突然震动。

四十九个曾信过“书魂显灵”的人同时跪在砖前,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喃喃:“我错了……”

旧京废墟里,那口铜钟第五次嗡鸣。

这一次,钟声里裹着无数细弱的声音,像春冰初融时的溪响,轻轻重复:“……要活。”

北行的暖穴井在三月末全面启用。

燕迟站在井边,看温水漫过新种的甜根苗,想起苏芽说的“地脉回暖,该试种新粮了”。

九寨的冰封开始松动,有商队带着融雪水来换盐巴,说“北行的规矩传到南边了,有人开始烧祠堂的旧经”。

但南境的消息还是来了。

某个飘着细雪的清晨,快马撞开谷门。

骑手的斗篷结着冰碴,怀里揣着半块焦黑的木牌——那是南境最后一个活口送来的,上面用血写着:“黑雪又落……”

苏芽接过木牌时,指尖微微发颤。

她望着远处渐融的雪山,突然想起首校大典那天,抄祸摸着《永宁经》说的话:“真字像种子,埋得再深,总会发芽。”

此刻,她望着谷里正在刻新图砖的人群,望着火皮教小娃娃认“人”字的身影,突然笑了。

黑雪可以再来,但有些种子,已经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