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你听见的不是风,是话在长根(2/2)
他眼白全红,像浸过血,却笑得像个孩子:苏首领,我听见了。他掏出一卷泥片,拓文模糊如虫蛀,旧天禄阁的地底下,压着几十具书奴的骨头。
他们死时想喊,可舌头被割了,喉咙被烫了,话就顺着血渗进土里。
痛母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她伸手抚过泥片,眼泪砸在拓文上:是阿福的声音......他死时才十三岁,怀里还揣着半块锅盔。她抬头时,眼尾的泪痣在发抖,这些话在地下憋了二十年,现在终于能出来了。
苏芽把泥片递给静童:刻进言生台基座。她转身对律傀师说,以后你不用背布包了——北行的听律人,该有匹马。
律傀师愣住,随即笑出声。他的笑声撞在砖墙上,惊飞了几尾麻雀。
存烬是在黄昏时来的。
她捧着个檀木匣,指节泛白,匣盖雕着的莲花纹被磨得发亮。这是从文祭密室抄的。她掀开匣盖,最底下压着封信,信纸泛黄,边缘被虫蛀出月牙,盲眼抄祸的信,没寄出去。
苏芽展开信,字迹歪斜,像用左手写的:默录司藏《无声录》于皇陵夹壁,收临刑人口供......她抬头时,存烬正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我早该说的,可......
你做得对。苏芽打断她,去把割舌童和钟奴叫来。
哑问局设在医庐。
铜盆里盛着清水,割舌童脱了鞋站上去,闭目垂首。
钟奴抱着青铜杵,静童铺开新羊皮卷。
第一夜,割舌童的足音像急雨——他在想八岁那年,亲眼看见爹被文祭以私藏农书罪烧死;第二夜,足音渐缓,像春溪淌过碎石——他想起苏芽第一次给他药,说烧书的手也能刻砖;第三夜,足音突然顿住,又轻轻、轻轻叩了七下。
静童的笔在羊皮卷上划出七道波纹,第七道突然拐弯,与前六道连成箭头,直指西荒方向。
暴雨是在后半夜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言生台上,砖面却越来越亮,掌印纹路像被火烤的蜡,缓缓融成一行字:他们还在下面!
苏芽猛地坐起。
她掌心的旧印灼痛,眼前泛起血红色的雾——地底下,层层叠叠压着无数蜷缩的人形,胸口都压着焦黑的书页,嘴唇张成的形状。
她见这些人形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血,像要抓破这层冻了千年的壳。
西荒。她对着窗外的雷光大喊。
闪电劈落时,她看见雷光里浮现金线交织的网络,从言生台出发,穿过山谷,越过冰原,直抵西荒深处——那里的地脉正在剧烈震动,像有什么被压了太久,终于要挣开。
晨雨停时,苏芽站在谷门前。
她背着药箱,腰间别着刻刀,身后跟着割舌童、火皮,还有两个背着稳婆箱的妇人。
燕迟替她系紧斗篷带,指腹擦过她眼角的雨珠:我等你带《无声录》回来。
不是遗迹。苏芽望着西荒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坟场。她翻身上马,马蹄溅起泥水,但坟场里,该长出新芽了。
马蹄声渐远时,言生台的砖纹突然全部亮起。
晨光里,那些纹路缓缓舒展,竟真的成了一张正在张开的嘴——大地终于,要说出那些憋了千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