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锅里煮的是命,不是恩典(2/2)

你没读过书,正好。他蹲下来,笔杆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写你想写的。

春记歪着头看他,又看看笔,突然咧嘴笑了。

她踮起脚,在刚砌好的泥墙上一笔一画地画——横不平,竖不直,像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

我、们、活、着。

围观的人静了一瞬。

不知谁先摸出块炭,在春记的字旁边添了一行;又有人咬破指尖,用血在更上面写;断钟奴们用指甲划,影行队的暗桩用刀刻。

泥墙很快堆成了山,层层叠叠的我们活着,有粗有细,有深有浅,像地底翻涌的岩层,每道痕迹里都淌着热气。

正午时分,万人锅的蒸汽漫过了高台。

苏芽站在锅前,木勺搅起的粥浪里浮着诏书的灰烬、窖藏的麦种,还有去年秋天最后一批晒的干菜。

她舀起第一碗,吹了吹,仰头饮尽。

你们吃的,不是皇粮。她抹了抹嘴角的粥渍,目光扫过前排抱孩子的妇人、攥着犁铧的铁匠、脸上还挂着泪的断钟奴,是自己的命。

第一捧粥递到断钟奴手里时,老奴的手抖得厉害,碗沿磕着牙发出轻响。

他啜了一口,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不是哭,是笑。

他用没牙的嘴含糊地喊着什么,旁人凑近才听清,是当年被割舌前,家乡哄孩子的童谣。

傍晚,燕迟的火光照亮了山坳。

他抱着那本跟了他二十年的《归命疏》——那是他当质子时学的为臣之道,此刻正被投进火盆。

火焰舔着绢帛,君要臣死几个字先卷了边,接着是天命不可违,最后只剩满地黑灰,像被风吹散的旧梦。

我曾以为权力是龙椅上掉下来的金印。他蹲在火边,指尖沾了点灰,在新立的石碑上画,现在才懂,是千万双手托着我站在这里。

石碑上的二字刚刻完,远处村落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苏芽眯起眼——那不是火把,是心火感应的征兆。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窗子里探出头,她眉心的光色是暖橘,像块化不开的蜜糖;墙根下两个老人用手语比画,他们的手光交缠成温柔的茧。

他们开始看见情绪的颜色了。燕迟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的,终于要发芽了。

苏芽没说话。

她望着那些光,想起血视里托着她的万千双手——农夫的、稳婆的、藏馍的母亲的、梦着粥锅的小不点儿的。

现在,这些手正从记忆里走出来,牵着彼此,在冰原上织成一张暖网。

深夜,育光院的烛火熄了又亮。

苏芽抱着的头骨坐在炕边,那是她从乱葬岗捡回的第一个头骨,额角有道月牙形的疤。

她取出贴身的雪符——曾系在产钳上的空白符纸,轻轻贴在头骨额前。

符纸遇温,缓缓浮现一行小字,既非血视,亦非她写,像是从纸里自己长出来的:他们拉了我的手。

她将头骨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冰凉的骨茬:下一个春天,我带你去看温泉,看萝卜苗,看泥墙上的字。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抬头,见窗棂下的冻土裂开道细缝,一株冰苔正从缝里钻出来。

它的叶子泛着微弱的金光,像大地刚睁开的一只眼睛,正好奇地望着屋内的光。

黑渊谷的风卷着雪粒子掠过窗纸时,苏芽听见了远山下的响动——那是三百六十片犁铧在苏醒,正等着第三日的晨光,将冻土翻出第一垄新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