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沉浮起复路（2/2）

然后，他颁布告示，宣布无论是汉是回，凡是安分守己的良民，都受官府保护；凡是煽动仇杀、聚众械斗的莠民，无论属于哪个民族，都依法严惩不贷。他派出得力干员，分赴各处，公平断案，勒令双方交出凶犯，解散武装。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他常常要在双方的怒火与不信任之间艰难斡旋。一次，他审理一桩复杂的械斗案，双方在堂下争吵不休，几乎又要动武。林则徐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在本督这里，只有王法，没有汉回！谁再敢咆哮公堂，挑起争端，休怪本督律法无情！” 其威严震慑住了场面，最终得以公正裁决。

经过他数年不懈的努力，云南的汉回冲突暂时得到了有效的遏制，社会秩序初步恢复。然而，林则徐心中没有丝毫轻松。他深知，这仅仅是表面上的平静，根源性的问题并未解决。朝廷的统治力在下降，地方官吏的贪腐已成痼疾，底层民众的生活依然困苦。他就像一个老迈的裱糊匠，努力地修补着这间千疮百孔的老屋，却不知何时会有更大的风雨将其彻底摧垮。

岁月的磨砺和现实的残酷，让他早年那种“涤荡乾坤”的豪情，渐渐被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凉所取代。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疝气、腹泻、目疾等多种疾病反复发作。他多次上疏，恳请皇帝准许他开缺（辞职）回乡调治。

道光帝虽然安抚挽留，但也看出了他的老病。终于，在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秋，朝廷批准他卸任回乡调理。

林则徐带着一身病痛和满心疲惫，离开了云贵总督的职位。他以为，这次或许真的可以回到福州老家，在闽江之畔，榕荫之下，安度所剩无几的晚年了。

客观评价

林则徐晚年的起复与履职，是清王朝危机深化的缩影，也是他个人悲剧性命运的延续。朝廷起用他，看中的是他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和清廉刚正的名声，希望借助他的威望和能力来稳定危局。

然而，此时的清王朝已是病入膏肓。林则徐所面对的，不再是广东时期相对单一的“外患”（尽管背后根源复杂），而是错综复杂的“内忧”——天灾、吏治腐败、财政枯竭、尖锐的阶级与民族矛盾。这些问题盘根错节，互为因果，绝非任何一个能臣，在不变革根本制度的前提下，所能彻底解决的。

林则徐在陕西、云贵的施政，虽然展现了他一贯的务实、公正和担当，也取得了一定的短期成效，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他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名医，面对一个全身器官都已衰竭的病人，虽能暂时缓解某些症状，却无法挽回其生命。这种个人努力与时代洪流之间的巨大反差，使得他晚年的政绩蒙上了一层浓厚的悲壮色彩。他的多次请辞，既是身体的原因，也未尝不是一种对现实的失望与无奈。

船帆鼓满了风，载着疲惫的林则徐驶向魂牵梦萦的故乡。他以为终于可以放下肩头的千斤重担，在故土的宁静中抚平伤痛。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甫一归乡，他便发现，洋人的势力早已随着不平等条约的签订，渗透到了福州的家门口。而一场席卷南中国的巨大风暴，正在广西的深山中悄然酝酿，即将再次将他卷入命运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