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后的钦差（2/2）

林则徐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他何尝不知此去凶多吉少？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恐怕连走到广西都成问题。朝廷在无人可用、万般无奈之下，才想起了他这个早已被岁月和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臣。这与其说是起复，不如说是一场绝望的抓取。

然而，他能拒绝吗？

“都起来吧。”他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命浩荡，君父有难，为臣者，岂能因惜此残躯，而避重任？”

他目光扫过哭泣的家人和忧心的幕僚，继续说道：“我林则徐一生，读书为何？做官为何？‘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昔日伊犁万里尚不惧，今日区区广西，又何足道？纵然此去马革裹尸，亦是臣子本分！”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这十六年前在玉门关外立下的誓言，此刻再次响起，已不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种融入骨血的信条，一种面对命运的最后宣言。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听任何劝谏。立刻下令，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他没有时间等待调养，甚至没有时间仔细部署。广西的烽火正在蔓延，每晚到一天，局势就可能更加糜烂。

咸丰元年十月十九日（1850年11月22日），福州码头，阴雨绵绵。林则徐被用软轿抬上官船。他坚持没有让家人过多送行，只带了少数几名随从和医生。他靠在船舱的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但眼神却望向西方——广西的方向。

官船解缆起航，驶入烟雨迷蒙的闽江。岸上送行的人群中，压抑的哭声与江风呜咽混杂在一起。所有人都明白，这很可能是一次永别。

船，向着死亡的终点，也是他忠诚的终点，缓缓驶去。

客观评价

林则徐最后一次被起用为钦差大臣，是晚清王朝人才凋敝、统治危机深化的极致体现。朝廷在面临重大内部叛乱时，竟找不到比一位年迈垂死的老臣更合适的统帅人选，其窘迫与无能可见一斑。

对林则徐个人而言，接受这一使命，是其儒家忠君爱国思想和“士大夫”责任感的终极实践。他完美诠释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含义。此时的林则徐，早已超越了个人生死荣辱的考量，他将这次出征视为自己对国家和君王所负的最后一次义务，是完成其道德人格的必经步骤。这种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下所展现出的巨大勇气和牺牲精神，使其形象超越了普通的能臣干吏，升华为一种具有永恒道德感召力的文化符号。他的启程，不仅是一个生命的最后旅程，更是一曲传统士大夫精神在时代剧变中的悲壮绝响。

下一章钩子：

官船沿江西行，林则徐的生命之火在颠簸与病痛中迅速黯淡。他甚至未能踏足广西的土地，未能望见叛军的旗帜。在广东普宁县一处简陋的行馆里，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位一生都在与命运和国家危机搏斗的老人，将如何留下他最后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