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南巡风云(2/2)
“另外,”他顿了顿,“传讯给太子,江南之事,朕自有主张。令他稳住朝堂,金融新政与实务官员擢升,绝不可动摇。至于清丈田亩……暂依他之所议,暗中准备,但风声可以放出去一些。”
他要敲山震虎,看看这江南的“虎”,究竟有多大能耐。
次日,苏州府学。能够容纳数百人的明伦堂内,座无虚席,鸦雀无声。本地有头有脸的秀才、举人,乃至一些致仕官员,皆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驾临。
朱由校并未穿龙袍,而是一身藏青色儒常服,在官员簇拥下步入大堂。他没有坐上主位,而是站在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充满期待、或隐含不服的面孔。
“朕今日来此,非以天子之尊,而是以读书人的身份,与诸位探讨一些道理。”朱由校开门见山,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堂,“近日朝中推行金融新政,江南之地,似有非议。言朕‘与民争利’,言新政‘苛酷扰民’。朕,很想听听诸位的肺腑之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言,出尔之口,入朕之耳,无论对错,绝不因言治罪。”
短暂的寂静后,一位年轻气盛的举人率先起身,慷慨陈词,引经据典,论述货币应由市场自然演化,官府强行规定,乃是与民争利,违背圣贤不与民争利之训。
有人开了头,后续的发言便踊跃起来。大多围绕着“义利之辨”,认为朝廷应重义轻利,施仁政,轻徭薄赋,而不应汲汲于锱铢之利。也有人隐晦地提到,朝廷重用格物匠人等“杂流”,有违祖宗成法,轻视科举正途。
朱由校始终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引经据典,皆是圣贤道理。朕,亦读圣贤书。”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然,朕想问诸位几个问题。”
“第一,圣贤言不与民争利,此‘民’为何?是尔等坐拥千亩良田,不纳粮税的士绅?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因钱法混乱,辛苦所得被劣钱盘剥的升斗小民?”
“第二,朝廷若无稳定财源,九边将士粮饷何出?南洋水师战舰何来?黄河决口,赈灾银两何处?莫非靠诸位空谈‘仁义’,便能抵御外虏,平定波涛,拯救灾民?”
“第三,”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几个提及格物院的士子,“尔等可知,尔等笔下之墨,身上之衣,日常所用之器物,哪一样不是出自‘匠人’之手?若无格物穷理,精益求精,何来文明进步?坐而论道,固然清高,然脚踏实地,解决实际问题,莫非就低人一等?”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众多士子心上。许多人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发现皇帝所言,皆立足于冰冷而现实的困境,他们那些空泛的道德文章,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朕推行新政,非为与民争利,实为天下理财,为国求富,为生民立命!”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金融之乱,苦的是百姓!国库空虚,危的是社稷!尔等饱读诗书,当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之理!若国将不国,尔等之田产、功名、清议,又将依附何处?”
他最后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新政,势在必行。朕希望,江南士子,能明大义,识大体,顺应时势,而非抱残守缺,阻挠国策。若有人一意孤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明伦堂内,一片死寂。皇帝没有咆哮,没有怒斥,但每一句话,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某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信念之上。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深居九重的皇帝,其意志是何等的坚定,其眼光,又看向了何等遥远的未来。
一场看似平静的召见,却在江南士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而朱由校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更激烈的较量,还在后面。他离开府学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那里,似乎有几个人影迅速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