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新皇使者(2/2)

午宴设在公署大堂。菜色丰盛但不奢靡,都是本地特产:烤羊腿、炖野鸡、腌野菜、新磨的豆腐,还有桃源自酿的米酒。

席间,周正带来的随从与桃源官员推杯换盏,气氛看似融洽。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桃源的核心人物——林栋、陈远之,以及几个主要将领——都很少说话,只是礼貌应酬。

宴罢,周正说要在城中逛逛,林枫便让陈远之陪同。

一行人走在街上,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周正走走停停,时而看看路旁的商铺,时而问问田里的收成,时而在学堂外驻足听里面的读书声。

“《千字文》《百家姓》,还有……算术?”周正听到学堂里先生在教“九九乘法表”,有些惊讶。

“是。”陈远之解释,“主公说,孩童不仅要识字,还要会算数,将来无论务农、做工、经商,都用得上。”

“那墙上挂的是什么?”周正指着学堂外墙上的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奇怪的图,画着太阳、地球、月亮,还有轨道线。

“那是‘日月运行图’,主公亲自画的,给孩童讲天象用的。”

周正沉默片刻,又问:“城中百姓,都识字吗?”

“七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都要进学堂三年。成人有夜校,农闲时也可以去学。”陈远之的语气里带着自豪,“如今城中,十人中至少有三人能读写简单文书,五人能算百以内加减。”

这个比例,在乱世中简直不可思议。

周正不再说话。他走到城中心的一片空地,那里立着一座新碑,碑上刻满了名字。

“这是……”

“英烈碑。”陈远之的声音低沉下来,“此次守城战中阵亡的将士,名字都刻在上面。共四百九十七人。”

周正走近细看。碑文很简单,只有姓名、籍贯、阵亡时间。但每个字都刻得很深,很认真。

“他们的家人呢?”

“按桃源律,阵亡将士遗属,子女由公家供养至成年,父母由公家奉养终身。每户分田二十亩,免赋税十年。”

周正转过身,看着陈远之:“这些都是林枫定的?”

“是。主公说,不能让勇士流血,家人流泪。”

秋风吹过,卷起碑前几片落叶。周正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他想起京城的英烈祠——那里面供奉的都是开国功臣、皇亲国戚,平民士卒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而在这里,每一个战死的士兵,无论出身贵贱,名字都被刻在石头上,被后人铭记。

这不仅仅是抚恤。

这是一种态度。

黄昏时分,周正回到驿馆。

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桃源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比京城的灯火更密集,更温暖。

随从进来点灯,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今日观感如何?”

周正没有回头,只是问:“你觉得,这座城怎么样?”

“这……”随从斟酌词句,“城墙坚固,百姓安定,军容严整,确实……非同一般。”

“非同一般。”周正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复杂,“何止是非同一般。你见过哪座县城有这么多学堂?哪里的百姓眼神这么安定?哪里的士兵战死后,名字能被刻在碑上?”

随从不敢接话。

“林枫这个人,”周正继续说,“要的恐怕不是一个‘节度使’的虚名。他要的……”

他没有说下去。

要的是什么?权力?财富?名声?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这个年轻人,在建一座城,也在建一种……新的活法。

“准备笔墨。”周正说,“我要给陛下写密折。”

“大人要如何禀报?”

周正沉默良久。

“实话实说。”最终他说,“就说林枫此人,才具非凡,但其志恐不在封侯拜将。桃源之法,与朝廷规制多有不同。招安之事,恐非易事。”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周正谨奏:臣已抵桃源,见林枫……”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灯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而在同一时刻,林枫站在公署的望楼上,也望着这片灯火。

林栋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周正去了英烈碑,在碑前站了很久。之后去了学堂、工坊、市集,问了很多问题。”

“他看出什么了?”林枫问。

“看出我们不一样。”林栋说,“但他未必明白我们为什么不一样。”

林枫点点头,转身看向桌上的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字迹工整华丽。

镇北侯。北地节度使。

多诱人的头衔。

只要他接下,就是朝廷承认的封疆大吏,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势力,可以调用周边资源,可以……

可以成为朝廷的一部分。

可以失去桃源的独立。

可以放弃那条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主公,”林栋的声音有些犹豫,“朝廷的封赏……很重。如果我们接受,确实有很多便利。”

“然后呢?”林枫问,“接受朝廷的官职,就要听朝廷的调遣。要去收复三州,要去剿灭流寇,要去和其他藩镇争斗。桃源的粮食、物资、人力,都要优先供应朝廷的战争。我们的学堂、工坊、农田,都要为战争服务。”

他拿起圣旨,轻轻抚摸上面的绣龙纹路。

“我们花了三年时间,建起这座城,不是为了把它变成另一个战争机器。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让普通人也能好好活着的地方。”

“但如果我拒绝……”林栋没有说下去。

拒绝,就是与朝廷为敌。

至少,是潜在的敌人。

“还有时间。”林枫放下圣旨,“一个半月,足够我们想清楚,也足够……让天下人看清楚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方。

夜色深浓,但桃源的灯火,像黑暗中的明珠,熠熠生辉。

这些灯火,是他一盏一盏点亮的。

现在,有人想把这些灯,挂到别人的屋檐下。

他会答应吗?

林枫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光,只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才能照得亮。

夜深了。

驿馆里,周正写完密折,用火漆封好,交给亲信:“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是。”

亲信退下后,周正依然坐在灯前。他摊开一张纸,开始画图——桃源的城墙结构,街道布局,防御工事,兵力分布……

画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因为无论怎么画,都画不出那种感觉。

那种……这座城与众不同的感觉。

那不仅仅是城墙坚固,不仅仅是武器犀利。

那是整座城,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劲。

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劲。

一股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战的劲。

周正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您想要的是一把刀。

但这个人,恐怕……想自己当握刀的人。

夜风吹进窗户,烛火摇曳。

两处灯火,一样明亮。

一样在黑暗中,默默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