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寒日商事(2/2)

“小四?你怎么来了?”牛五强作镇定。

金小四目光扫过两人不自然的神情,叹了口气,直接挑明:“牛五哥,梁五哥,我刚才在外头,隐约听到些话……你们,是不是在打那笔银票的主意?”

牛五脸色一沉:“金小四,这里没你的事!少多管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金小四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两位哥哥,听我一句劝,使不得!薛东家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但她为人如何,你们心里清楚。这些年,铺子里伙计但有难处,她何曾袖手旁观过?前年梁五哥你娘亲病重,东家是不是提前支了半年工钱给你?牛五哥你儿子上学堂的束修,东家是不是也贴补过?只要不是犯了天大的过错,好好认个错,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何苦要走这绝路?”

梁五闻言,脸上显出几分挣扎和愧色。

牛五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指着金小四的鼻子:“你懂什么!转圜?怎么转圜?等着她报官抓我们吗?金小四,别在这里假仁假义!你不过是想踩着我们去东家面前卖好!”

“牛五哥!我不是这个意思!”金小四急道,“我是为你们好!你们想想,一旦事发,那就是盗匪!官府海捕文书一下,你们能逃到哪里去?这辈子就毁了!就算……就算真要离开,大家好聚好散,何必闹到撕破脸面,搞得如此不体面?那三千两银子是新收上来的,若是动了它,东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体面?钱就是体面!”牛五已然听不进任何劝告,怒火和恐惧交织,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见金小四挡在门前,大有不让开之势,心头火起,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滚开!好狗不挡道!”

金小四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着向后倒去,手在空中乱抓,试图稳住身形,却不料一把带倒了桌沿那盏沉重的黄铜烛台!

“哐当!

烛台砸在地上,跳跃的烛火瞬间舔舐上散落在地的账册纸张,冬日天干物燥,那些纸张遇火即燃,火苗“呼”地一下窜起,顺势蔓延到旁边堆放布匹样本的木架上!

“着火了!”梁五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牛五也傻了眼,看着迅速扩大的火势,脑中一片空白。

浓烟滚滚而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快!快灭火!”金小四虽也吓得脸色煞白,但反应极快。

他顾不得摔疼的地方,一个骨碌爬起来,目光急扫,看到墙角用来浣手的那盆清水,立刻冲过去端起,奋力泼向燃烧最烈的布架。

“嗤——”一股白汽冒起,火势稍缓,但并未熄灭。

那点水对于蔓延的火舌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够!外面!院子里有储水灭火的大缸!”金小四吼道,自己也冲向门口。

牛五和梁五此刻才如梦初醒,惊慌失措地跟着往外跑。

然而,跑到门口,牛五回头看了一眼那装着三千两银票的抽屉,眼中贪念与恐惧最后交织了一下,竟一把拉开抽屉,抓起那叠银票塞入怀中,然后才和梁五连滚爬爬地冲出账房,冲向院门,瞬间消失在寒冷的夜色和飘飞的雪花里。

金小四此刻已顾不上他们。他冲到院中,果然见一口大缸,水面结了层薄冰。

他抡起旁边的石锁,狠狠砸开冰面,脱下自己的棉袄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然后捞起来,湿淋淋地冲回账房,拼命扑打火焰。

棉袄很快被烤干,他又冲出去浸水,再来扑打。

如此反复数次,手冻得通红麻木,脸上沾满烟灰,头发眉毛也被火燎焦了几处,但他咬着牙,拼尽全力。

终于,在火势即将彻底吞噬账房前,最后一簇火苗被他用浸透水的棉被彻底压灭。

金小四脱力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看着满室狼藉——烧黑的梁柱、焦糊的账册、污水横流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寒冷此刻才重新攫住他,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冻得他浑身发抖。

天刚蒙蒙亮,薛竞君便来到了铺子。

一进院门,她就嗅到了那不同寻常的焦糊气息,心猛地一沉。

快步走到账房前,看到那一片劫后的景象和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金小四,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比这数九寒天更冻人三分。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金小四挣扎着站起来,嘴唇冻得发紫,将昨夜所见所闻,牛五梁五的密谋、争执、失火、携款潜逃以及自己救火的经过,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禀报了一遍。

薛竞君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清亮的眸子,越来越冷,锐利如冰刃。

她走到烧毁的账册残骸前,用脚尖拨了拨,又看了眼那空空如也的抽屉。

“三千两……好,很好。”她轻轻吐出几个字,旋即转身,对闻讯赶来、面如土色的其他伙计吩咐道:“去,报官。就说我薛家铺子账房牛五、伙夫梁五,监守自盗,纵火行凶,窃取巨款,着即海捕缉拿!”

她的命令清晰而冰冷,不容置疑。

寒风卷着雪沫,从破损的窗棂灌入,吹动她鬓角的发丝。

薛竞君站在废墟之前,身姿挺拔如冬日修竹。

仁厚,不代表可欺。规矩立了,就要守。

破了规矩,动了她的根本,哪怕是跟了三四年的人,也绝不能容情。

这冬日里的第一把火,烧掉了账房,也烧掉了最后一点情分。

接下来,该是清理门户,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官府的差役很快到来,记录现场,询问证人。一张绘有牛五、梁五相貌的海捕文书,墨迹未干,便加盖上了醒目的官印。

这桩账房伙计盗窃纵火案,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年关将至的橙琉,漾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而薛竞君,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指挥着伙计清理废墟,重新盘点,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并未发生。

只是,她偶尔望向远方的目光,比这腊月的天气,更添了几分凛冽的寒。

她知道,经商之道,信誉和规矩重于泰山。

此事,绝不能姑息。无论天涯海角,那两人,必须为他们的行为,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