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命恩人(2/2)
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捂住我嘴的掌心传来汗湿的温度。
树下官兵的议论声渐渐模糊,只听见把总最后下令:砍根藤条捆了虎尸,回府报信去!就说那女娃抗命不从,被山君所食,也算全了咱们的差事。
脚步声与甲叶声渐行渐远,火把的光晕在林间晃了几晃,终于彻底沉入黑暗。
唯有山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声,还在一遍遍刮过寂静的山谷,如同那些兵卒临走时抛下的叹息,轻飘飘散在沾满血腥气的空气里。
松针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最后一点火把的光晕消失在山脊线后,捂在我嘴上的手掌才缓缓移开。
带着草药味的温热气息散去,我猛地吸进一口冰凉空气,脖颈因为长时间后仰而酸痛,当我颤抖着转过头时,正撞上一双浸在暮色里的眸子。
树冠缝隙筛下的碎银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鼻梁的轮廓像被山风打磨过的玉石,下颌线隐在阴影里透着冷冽。
离得这样近,反而看不清全貌,只觉得那双眼睛比山涧深潭更幽邃,睫羽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记忆里大哥穿着新棉袍时的英挺模样,在这张脸上竟显得粗陋了 —— 他鬓角沾着片枯叶,发尾用根简单的墨绳束着,却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夜露沾湿后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小姑娘,吓着了吧?
话音落下时,有片枫叶被风卷着掠过我们之间,他声线像山泉水漫过青石,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后腰抵住粗糙的树皮,却忘了自己正坐在离地数丈的枝桠上。失重感突然袭来,惊得我短促地尖叫出声,裙角扫过飘落的叶丛,眼看就要坠向黑暗。
别动!
腰间突然缠上两道铁箍般的手臂,将我整个人拽回温暖的怀抱。
后背撞进坚实的胸膛,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和我的慌乱节拍撞在一起。
他迅速调整坐姿,让我跨坐在他腿上,膝盖抵着树干形成稳固的支撑,掌心始终护着我的后心。
看着我。 他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好俊的一张脸,我瞬间觉得所有阴霾都消散了,所有恐惧都消失了。
谢... 谢谢您... 我攥紧他袖口的衣料,那是种从未见过的柔软布料,带着淡淡的冷香。
抬头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起阿娘讲过的神仙精怪,忍不住惊叹出声:神仙叔叔!
他似乎没料到这个称呼,搭在我肩上的手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借着穿林而过的落日余晖,我这才发现他耳尖微微泛红,也不知这本就是晚霞映照的颜色,发间散落的银饰在晃动时发出细碎声响。
为何叫叔叔? 他挑眉轻笑,指尖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我瞧着... 比你大哥大不了几岁。
这话让我愣住了。
仔细打量他线条利落的下颌,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确实不像村里须发皆白的老丈。
山风送来他发间的松香,我忽然想起大哥二十岁时穿着靛蓝布衫的模样,眼前这人虽气质清冷,眉宇间却透着相仿的英气。
那... 该叫哥哥? 我小声试探,看见他眼中笑意更深,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涟漪。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我往怀里拢了拢,宽大的衣袖将我整个人裹住,隔绝了山间的寒气。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他却望着山下官兵离去的方向,眸子在夜色中变得深沉,掌心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夕阳仍在山脊线徘徊,将林梢染成金红色的绸缎。
他指尖叩着粗糙的树干,铜扣在残阳下泛着暖光。
那些人为何追你? 话音落下时,一只红蜻蜓擦过他肩畔,翅膀上的纹路被夕阳照得透明。
我绞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粗布纤维嵌进指甲缝。
追兵铠甲上的兽纹在残阳下像凝固的血,火把里爆响的火星混着夕阳的金芒...... 无数画面在眼底翻涌,喉咙像被晒干的山楂堵住。
他们见着小姑娘就抢...... 话音未落就被哽咽截断,眼泪砸在他赭石色的衣摆上,晕开深色的水痕,上个月在官道上,他们说要挑容貌好的送进什么地方......
他沉默着听完,指腹轻轻擦过我发烫的颧骨。
山风卷着松脂香掠过,夕阳的光斑在他发间跳跃,将束发的墨绳染成琥珀色。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可好? 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语气郑重得像在承诺什么。
这句话让我猛地怔住。
记忆里阿爹在前厅练剑的身影犹在,可那些不知来路的官兵却抄了我的家杀了我阿爹 。
我没有家了...... 喉间泛起铁锈味,眼前浮现出官兵踹开家门时,阿爹把我推向后窗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爹被斩首,阿娘去年染了瘟疫,死在逃荒的路上......
夕阳突然被云层吞掉一角,他的脸隐在橘红色的光影里,唯有眸子亮得惊人。
良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线比平时低了些:那你可愿跟我回清风崖?
说罢似乎怕我误解,指尖紧张地绞着腰间的玉佩,那里有很多药草,还有会在夕阳里梳理羽毛的仙鹤,而且我不会害你......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额发。
山脚下传来归鸟的啾啾,晚风里还飘着官兵残留的汗臭。
若此刻松开他的衣袖,恐怕在夕阳完全沉山前就会变成草丛里的剪影。
我跟你走。 牙齿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用力点头,只要能活着...... 做什么都可以。
他闻言忽然笑了,眉眼间的清冷瞬间融化,像夕阳吻着山涧的冰。
不必做什么。 他伸手拂开我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尖触到我发烫的额头,在清风崖,好好活着就够了。
话音未落,腰间突然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
夕阳的金芒在他衣袂间流淌,我惊恐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离地数丈。
他足尖一点树干,身形便如被夕阳托起的苍鹰,而脚下不知何时涌起一朵绯红的云,像被晚霞浸透的棉絮,托着我们滑向漫天绚烂的云霞。
红云边缘燃着夕阳的火,触手柔软得像阿娘织的新棉。
我攥紧他的衣襟往下看,追兵的身影已成移动的黑点,老虎的尸身隐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唯有夕阳将他的侧脸染得通红。
神仙叔叔...... 我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这云是哪里来的?
他低头看我,发间银饰在霞光中明明灭灭,唇角扬起的弧度比落日熔金还温柔:是清风崖接人的晚霞舟。
说罢指尖轻弹,一朵更小的红云擦着我们飞过,上面还沾着几片被夕阳烤暖的桃花。
傍晚的太阳那样又大又圆又红,我就站在那朵红云上,脚下轻飘飘的,我心下有些害怕,害怕万一一个不小心从这云头摔下去,那可就真没命了。
神仙叔叔手上劲儿很大,抓住我胳膊的力气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把我胳膊给捏断了去。
我不由低头向下一看,天呐,好高,好多彩云就在我们踩的这朵云下方,缓缓向后移去,云下面偶露出的山林,竟那样壮丽,只是我这恐高的眼睛不敢多看,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