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水下124米的墓碑(2/2)
而在声纳屏幕上,那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正静静地躺在正下方的海床上。
深度:124米。
老张咽了口唾沫,透过满是盐渍的挡风玻璃,看向站在船头的陈默。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这片连上帝信号都覆盖不到的磁场里,他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灯塔。
……
“到了。”
陈默看着脚下深邃的海水。
水面看起来平静无波,但他知道,那是深渊的伪装。
在那层黑色的水幕之下,是一百二十米的水压,是足以把人压成肉泥的黑暗。
“准备作业。”
陈默转身,走向后甲板。
苏雅给他准备的那套mark v型重潜装备已经摆好了。
铜头盔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暗哑的黄铜色,像是一颗等待被唤醒的头颅,散发着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
“陈老板。”老张从驾驶室跑下来,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这次他是真的服了,语气里透着股巴结,“喝一口?暖暖身子。”
“这水底下……阴气重,凉。”
陈默摇了摇头。
“氮醉会放大酒精的作用。”
陈默开始脱外套,露出里面紧身的羊毛保暖衣,“我不想在水底下发酒疯,把氧气管当吸管咬断。”
老张尴尬地收回手:“那个……真不用遥控潜水器先下去看看?”
“这一百二十米,还是饱和潜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不我给你系根红绳?”
“机器下不去。”
陈默坐在木箱上,开始往腿上绑沉重的铅块,“这里的磁场会烧坏所有的电子芯片。刚才罗盘怎么疯的,机器下去就会怎么疯。”
这是实话。
也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剧本要求必须是“人”。那个东西,只认人的气息,只认那把属于过去的钥匙。
穿戴过程比在陆地上更艰难。
船身随着海浪起伏,每一次晃动,身上那八十公斤的负重都会把陈默往甲板上拽。
胖子轮机长和两个水手过来帮忙。他们不再有昨天的戏谑,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给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披挂铠甲的庄重。
帆布胶衣、铜领盘、铅腰带、潜水鞋……
当那颗沉重的铜头盔再次被抬起时,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向远处。
江城的方向早已看不见了,只有茫茫大海。
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在那个方向,有一个姑娘正在吃着馄饨,或者在图书馆里翻着那本《海洋生物学》,替他守着岸上的“锚”。
“别怕。”
陈默对自己说。
“咔哒。”
头盔落下,旋转,锁死。
世界再次被切断。
这次不是在仓库,是在海上。那种隔绝感更加彻底,耳边只剩下供气管里嘶嘶的气流声,那是生命的倒计时。
陈默透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对老张比了一个大拇指。
老张神色凝重,挥手示意吊机启动。
绞盘转动,钢缆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陈默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开了甲板。他像一个巨大的铁偶,被悬在半空,然后缓缓向舷外荡去。
脚下,是翻滚的黑色海水。
那不是水。
那是时间的入口,是通往1945年的单程票。
“噗通!”
重物入水。
白色的浪花瞬间吞没了金色的头盔。
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那是刺骨的寒意,哪怕隔着厚厚的胶衣也能感觉得到,像是无数根冰针在扎。
光线开始迅速变暗。
水面上的光斑离他越来越远,像是一个正在关闭的出口。
下潜。
五米,十米,三十米……
水压开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膜胀痛。陈默熟练地做着耳压平衡,吞咽口水,调整呼吸。
周遭变得安静极了。
只有呼气时,气泡滚过铜头盔发出的“咕噜噜”声,像是沉闷的鼓点。
【深度:60米】
【环境光:微弱】
【当前状态:精神阈值波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
“滴答……滴答……”
不是秒针的声音。
是水滴落在钢琴键上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阴冷。
陈默在下潜的缆绳上稳住身形,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下方那片绝对的黑暗。
在那里,在深邃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一点幽幽的绿光亮起。
那不是生物发光。
那是仪表盘上残留的镭夜光粉。
一艘庞大的、如同远古巨兽尸骸般的黑色潜艇,正静静地悬浮在海床上。它不是侧翻,也不是断裂。
它是竖着的。
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墓碑,笔直地插在海底厚厚的淤泥里,直指海面。
而在那高耸的指挥塔上,似乎站着一个人影,正隔着八十年的海水,静静地仰望着他。
陈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但他没有停。
他握紧了腰间的硬币,在供气管的嘶鸣声中,向着那座深海墓碑,继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