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典厉临门(1/2)
第56章 典吏临门
晨雾还未散尽,鲁家工坊的木门便被粗暴拍响。
“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陈巧儿刚调试完新型纺纱机的齿轮组,闻声心头一紧。花七姑从厢房疾步而出,手中茶盏微晃,碧绿茶汤荡起涟漪。
鲁大师放下刨子,皱纹深刻的脸上闪过凝重:“该来的终究来了。”
门开处,五名衙役鱼贯而入,为首的典吏何大人身着青袍,山羊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李员外家的管事,那张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奉县令之命,查办违规工匠坊。”何典吏展开文书,声音平板无波,“坊主鲁大成,你涉嫌私造奇技淫巧之物,扰乱市价,更有人举报你藏匿来历不明女子——”
他目光转向陈巧儿:“便是这位‘巧工娘子’吧?户籍文书何在?”
花七姑上前一步,水袖轻摆:“大人,巧儿姐姐乃是我远房表亲,因家乡水灾投奔而来,此事里正可作证。”
“里正?”何典吏冷笑,“本官已询问过,他只说数月前你带一女前来报备,却无任何原籍凭证。此女来历不明,又擅造机巧,按律当拘押查问。”
两名衙役上前欲拿人。
“且慢!”
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清亮镇定。她穿越而来已近一年,早已学会这时代的言语分寸,此刻更刻意带上几分书卷气:“大人所言‘奇技淫巧’,不知何指?民女所造之物,无非是改良水车以利灌溉,改进织机以增效率,皆是利民之器,何来‘淫巧’之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徐徐展开:“此为民女根据《考工记》与《九章算术》推演的设计,每一构件皆合‘六齐之法’,若大人指为违规,还请明示违背哪条工律?”
何典吏一愣。他原以为会遇上市井妇人的哭闹,却不料这女子竟引经据典,且图纸上那些精密的几何图形与标注,分明不是寻常匠人所能为。
李管事见状,急忙上前耳语:“大人,此女牙尖嘴利,切莫被她唬住。她那水车比寻常快了五成,不是妖术是什么?”
何典吏眯起眼睛,重新打量陈巧儿。这女子布衣荆钗,双手却有细茧,目光清澈透着不合年龄的沉静,确实不似常人。
“既然你自称合乎古法,”他缓缓道,“那便当场演示。若真如你所言利国利民,本官自当明察;若有不实——”他顿了顿,“工坊查封,人犯收监。”
鲁大师急得额头冒汗,陈巧儿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最怕的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拿人,既然给了展示机会,便有周旋余地。
“民女遵命。”她施了一礼,“请大人移步后院。”
后院原本堆满木材石材,如今已被陈巧儿规划成小型试验场。东侧立着第三代改良水车模型,西侧是半自动织机,中央则是一套令鲁大师都叹为观止的传动系统——用竹木齿轮组将水力转化为多种动力。
陈巧儿走到水车旁,示意花七姑打开水闸。溪水涌入,带动直径六尺的轮叶缓缓转动,链条与齿轮咬合,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寻常水车仅能提水灌溉,”陈巧儿讲解道,声音在机械声中清晰可辨,“民女增加了三级变速齿轮与偏心连杆,一可调节转速以适应不同水流,二可将部分动力导出——”
她拉动一根木杆,齿轮组分离重组,水车动力通过传动轴引至西侧。织机上的梭子突然自动穿梭起来,速度均匀,经纬交织。
何典吏瞳孔微缩。他虽非工匠,但也见过官营作坊,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联动设计。
“此设计源于《墨子》中的‘机关’篇,”陈巧儿信手拈来——她确实熬夜研读过这时代能找到的典籍,“墨子曰:‘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民女取其‘利中取大’之意,让一水之力多用,可同时灌溉、舂米、纺纱。若推广开来,一村有一器,则省人力过半,增产三成有余。”
她边说边操作,织机旁的小型杵臼也随着节奏起落,演示着舂米功能。整个系统流畅协调,宛如活物。
一名年轻衙役看得入神,忍不住低呼:“神了!”
何典吏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掀起波澜。他是务实之人,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若真能推广,政绩簿上必添一笔。但李员外那边……
“巧舌如簧。”李管事见势不妙,尖声道,“纵有些机巧,也改变不了她来历不明的事实!大人,此女言语中常有怪异之词,什么‘效率’‘动能’,绝非我朝子民应有之言!”
这正是陈巧儿的软肋。她虽极力掩饰,但现代思维与词汇仍会不经意流露。
花七姑忽然轻笑一声,翩然走到院中石桌前:“大人,请用茶。”
她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同时曼声唱起江南小调:“三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采细茶……”歌声婉转,竟将刚才紧张气氛化解三分。
待茶香溢出,她奉盏至何典吏面前:“大人明鉴。我表姐幼时曾随西域商队学过算术几何,故有些异域说法。至于这手艺——她家乡遭灾前,本就是匠户之女,家学渊源。”
陈巧儿默契接话:“正是。家父曾参与州府钟楼修缮,民女从小耳濡目染。”她随口编造了几个古代建筑术语,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何典吏端起茶盏,目光在院中逡巡。他注意到工坊角落堆着几件奇特物件:一个有刻度的圆盘,一套精密的木质卡尺,还有墙上挂着些绘有奇怪符号的图纸。
“那些是何物?”他放下茶盏。
陈巧儿心头一跳。那些是她私下设计的测量工具和演草纸,上面有阿拉伯数字和简易公式——若被深究,实在难以解释。
鲁大师突然咳嗽一声:“回大人,那是老朽研究天象的玩意儿。”他蹒跚走到墙边,取下圆盘,“此乃日晷改良之器,这些刻度……是老朽胡乱画的。”
老匠人双手微颤,表情却自然。陈巧儿眼眶一热,知道师父是在为自己遮掩。
何典吏接过圆盘,翻看片刻,未置可否。他踱步到图纸前,指着上面的“3.14”字样:“这又是什么符咒?”
满院寂静。陈巧儿大脑飞转,电光石火间灵光一现。
“回大人,这是圆周率。”她声音平稳,“祖冲之先师在《缀术》中推得‘径一周三有余’,民女愚钝,试图计算更精确之值,这些符号是自创的简记之法。”
她取过炭笔,在石板上画圆为方,现场演算:“若圆径为一丈,按周三径一,周长为三丈;但若以刘徽割圆术细分,可得三丈一尺四寸有余,民女以‘3.14’简记三丈一尺四寸,便于计算。”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何典吏虽仍有疑虑,但见她说得流畅,且引用的皆是正统算学典籍,一时也挑不出毛病。
李管事急得跺脚:“大人休听她诡辩!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够了。”何典吏忽然打断。他宦海沉浮十几年,岂看不出李员外想借他之手打压对手?只是收了好处,不得不走这一趟。但眼前这女子所造之物,若真能上报州府,或许比李员外那点孝敬更有价值……
他沉吟片刻,做了决定。
“鲁氏工坊可继续经营,”他缓缓道,“陈氏女子需在十日内,向县衙提交所有器械详图及原理说明,由本官呈报工部审定。若审定通过,自当嘉奖;若有不实——”他眼神一冷,“便是欺官之罪。”
陈巧儿暗叫厉害。这一手看似给了机会,实则设下陷阱。她那些融合现代知识的原理,要完全转化为古代工部能理解的表述,谈何容易?且提交图纸后,技术便无秘密可言。
但眼下别无选择。
“民女遵命。”她垂首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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