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压力给到内阁(2/2)
这就是他死活不愿意让皇帝插手兵事的根本原因。
皇上为什么开海运要绕过东南?
为什么重开福建市舶司,还非要画蛇添足加个上海市舶司?
不就是因为福建那边真有倭寇,福建的豪族是真敢造反吗!
皇上为什么明明看不惯杨博,还得摆出礼遇的姿态?
为什么想动京营,还得看他们舅甥的脸色?
不就是因为宣大前线真有鞑靼铁骑,而俺答汗的互市,命脉就捏在咱们晋商手里吗!
这一切的平衡,都建立在大明朝中枢权威不振、京营兵备废弛的基础上。
一旦皇帝真把京营整顿好了,兵强马壮了,那他们这些手握资源、又有“前科”的,可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其宰割了。
别的方面,张四维或许还能迎合皇帝,当个“佞臣”。
唯独这兵权,是他,是整个晋党安身立命的根本,半步都不能退!
王崇古看着外甥那张因为激动和戒备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皇上……不至于如此不讲道理吧?”
“国之蛀虫”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晋人何德何能担此恶名?
若说南直隶那边还有历史积怨,他们山西,可是全凭自己本事干出来的。
山西的治铁、丝绸、煮盐,哪个不是在大明数一数二?
营商条件摆在这儿,难道不让晋人做生意?
既然做了生意,那不就是为了赚钱?
赚得多点,不是很正常?
既然都已经“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了,子弟们难道还能回去种地?
自然是要好好读书考功名的。
豪商多,读书人多,爬到高位的乡党自然就多。
同乡之间相互提携一下,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怎么到皇帝那儿,就成“国之蛀虫”了!?
他历经嘉靖、隆庆两朝,之前的皇帝可没这么不讲道理,非要断绝这种官场乡谊。
张四维也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咱们山西底子本来就好,自打隆庆年间开了互市,外面更是在传‘繁华富庶,不下江南’。
皇上……这是盯上咱们晋商口袋里那点银子了。”
照理说,被皇帝盯上,就该学杨博,赶紧找机会抽身退步,溜之大吉。
可经商这回事,朝中没人根本玩不转,那就是待宰的肥羊。
必须得一步步提拔信得过的乡党,把这担子交到万世德、王家屏那些后起之秀手里,才能安心养老。
这就是他们这个圈子水面下运行的规矩。
就像杨博,早几年就想致仕了,为什么硬撑到现在?
不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接班人,没把局面彻底稳住嘛。
只是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碰上这么一位心存成见的皇帝。
王崇古思前想后,脸色愈发凝重。
如果真像外甥分析的这样,皇帝是这种想法,那麻烦就大了。
这已经不止是关乎钱财、地位,而是关系到身家性命了!
那他王崇古,恐怕就真的只能在边事上,继续利用互市和晋商的网络,姑息养着俺答汗,玩一出“养寇自重”。
同时在中枢,凭借兵部的职权和庞大的乡党关系网,
跟皇帝周旋到底,想方设法维持大明兵备的疲弱状态,控制山西、打压京营、影响东南。
可是……
真要这么干,他还怎么实现扫清鞑靼的抱负?
他还怎么去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当年他力主“俺答封贡”,上奏给隆庆先帝,说是借互市换取喘息之机,整饬兵备,以求将来一战定乾坤,那确实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后来高拱屡次来信,催促他修缮战守、准备直捣敌巢,他也从来没含糊过。
这些都源于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啊!
他王崇古固然是商贾出身,没那么看重虚头巴脑的道义,
可他从小生长在边塞,亲眼见过蛮族的铁蹄如何肆虐家乡,亲耳听过乡亲们家破人亡的哭嚎,岂能真的无动于衷?
钱财、地位,固然难以割舍;
但扫清边患、让乡梓永享太平,又何尝不是他埋藏心底的夙愿?
想到这里,他更是心乱如麻,进退两难。
见外甥嘴唇翕动,似乎还要再劝,王崇古有些烦躁地抬了抬手,止住了话头:
“行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待明日面圣之后,再做决断。”
说罢,他也不看张四维的反应,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径直转身离开了书房,把满腹心事的张四维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风刮得有点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没着没落地乱飘。
王崇古迎着风,徒步往皇宫走。
他没坐轿子,就想借着这清冷的晨风,吹散心头那团乱麻。
廷议之前,他还得先去一趟西苑面圣——皇帝对京营这事拖了两天还没结果,已经表示不满了。
可直到这会儿,王崇古心里那杆秤,还是没个准星。
天光未亮,他就这样皱着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久在边塞待惯了,他反而喜欢这种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能让他头脑清醒些。
“王尚书!”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呼唤。
王崇古停住脚步,扭头一看,只见首辅张居正府上的大管家游七,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正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王尚书,今早风大,吹乱了官容反为不美。
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小的在此等候,请您上轿,一同入宫。”
王崇古抬眼往巷口一瞧,果然看见一顶颇为宽大的轿子停在那儿,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立刻明白,张居正这是特意堵他来了,肯定有话要说。
王崇古也不推辞,袖袍一卷,双手往后一背,大步流星就走了过去。
不等游七动手,他自己一低头就钻进了轿厢,一屁股坐在张居正对面。
“元辅专门寻我,有何指教?”他开门见山,没半句寒暄。
张居正手里正拿着一份奏疏,聚精会神地看着,眼皮都没抬,嘴上却是一心二用,开口道:
“学甫啊,还记得俺答封贡之前,我劝先帝校阅京营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