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屏藩帝室(1/2)

然而,他话音刚落,轮椅上的朱希忠再度开口,那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去。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海瑞、栗在庭、梁梦龙三人脸上扫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荆府这趟浑水,以及由此引发的诸多手尾,便交由老夫来处理吧。”

他稍作停顿,与身旁的驸马都尉邬景和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继续道:“你们三人,

只需集中精力,将东安王朱显梡的罪证查实钉死,使张楚城一案能够顺利结案。

而后便尽快启程回京复命,或许……还能赶得上陛下的万寿圣节。”

朱希忠的目光最后落在邬景和身上,两人似乎早已达成共识:“至于湖广其他的……

一些首尾纠缠,盘根错节的麻烦,便由我二人,一并料理干净。”

荆王府突遭大变,代掌藩务的泰宁王朱常信阖府“自焚”,世子朱常泠行踪成谜,偌大王城一时群龙无首,陷入惶惶不安之中。

然而,藩主的丧礼终究不可废弛。

幸而故荆王尚有一幼子,年仅十二岁的朱常盗,此刻便被推至台前,主持这混乱而悲戚的仪式。

各房旁支如此积极,固然有维系王府体面的考量,但更深层的原因,无非是想借此机会,

将泰宁王名下那些令人眼热的产业、田庄梳理清楚,趁机分润——谁让泰宁王无嗣继承呢?

这泼天的富贵,总不能随他一同葬身火海。

此刻的荆藩王城,处处缟素,麻衣如雪,哀声不绝。

各大城门处,宗室子弟强忍复杂心绪,迎候着前来吊唁的荆州府官吏、地方士绅。

双方见面,俱是轻声细语,执礼甚恭,只是眼神交汇处,难免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算计。

樊山王朱载坅、富顺王世子朱载拱等几位在宗室中颇有分量的郡王,带着那被迫担起重任的幼主朱常盗,一同守在前殿,接待往来宾客。

亲王府邸虽毁于大火,所幸这前殿未受波及,正好用来停灵治丧。

几位刚慰问完“遗属”的荆州府官员,凑在角落窃窃私语。

“唉,若非钦差逼迫过甚,何至于闹到如此地步……”

“谁说不是?那些钦差,视国法宗亲如无物,楚藩代藩主朱显梡无端下狱,受尽折辱。

泰宁王定是见此,兔死狐悲,才行了这般壮烈之举啊。”

“听闻那栗在庭有断袖之癖,靠着媚上得了圣心。

如今但凡是位高权重者落入其手,必遭百般凌辱。见此情景,谁能不惧?”

几人编排到荒诞处,自己都忍不住捋着胡须,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正议论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还稳坐前殿的樊山王朱载坅、富顺王世子朱载拱等人,

此刻竟是面色骤变,或惊或怒,匆匆向宾客告罪一声,便将满堂宾客晾在原地,疾步向外走去。

本地的贺知州立刻警觉起来。

他快步走到幼主朱常盗面前,关切地问道:“荆子(恭维其即将成为世子),府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我等虽力薄,或也能略尽绵力。”

他这声“荆子”叫得颇为讨巧,大兄失踪,二兄自焚,眼前这十二岁的孩子八成就是未来的荆王了,此时示好,正是时候。

朱常盗虽年幼,举止却颇有章法,不见慌乱。

他拱手回礼,语气平稳:“贺知州有心了。并非什么为难事,只是有贵客临门,下人们处置不当,几位叔伯只得亲自前去迎接。”

“贵客”?看方才那几位郡王惊怒交加的模样,说是“恶客”还差不多。

贺知州眼皮猛地一跳,立刻反应过来,急声追问:“是……钦差来了?!来的谁?可是锦衣卫?!”

朱常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只见贺知州脸色微变,抱拳一礼,二话不说便退回同僚圈中。

几人低声急促交谈数句,而后目光四下扫视,竟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掩面低头,如同躲避瘟疫般,悄然从侧门溜走了。

朱常盗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并未出言阻拦。

这些时日,他已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反复。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趋炎附势之辈甩出脑海,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投向王府入口的方向。

今晨刚从武昌府传来消息,新任巡抚梁梦龙已到任。

紧接着,这位梁巡抚便以“稳定湖广大局”为由,极力游说几位钦差,希望能“镇之以静”,暂缓追查。

好说歹说,似乎终于劝服了海瑞与栗在庭。

张楚城一案,在官方层面上,似乎将止步于按察使杜思、都指挥佥事毛汝贤、岳州知府钟崇文等人,就此结案归档。

消息传出,湖广官场上下弹冠相庆,无不称赞梁梦龙有“宰辅之才”,今日能匡正湖广,他日必泽被天下。

宗室方面刚跟着松了口气,准备同喜同贺,却又听闻在谈及如何处置宗室时,

成国公朱希忠锦衣卫习性发作,全然不顾梁梦龙与海瑞、栗在庭的劝阻,竟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气得梁梦龙当场摔杯怒骂,直斥其“贪功求赏,操切办案,置皇室亲亲之谊于不顾,抛陛下仁厚圣德于脑后!”

虽不知这位国公爷究竟作何打算,但这“放过官场,紧盯宗室”的态度,实在太过明显。

荆府众人本还在担忧朱希忠会如何发难,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直接,选择在泰宁王丧礼这天,亲自杀上门来!

朱常盗收回目光,心中暗叹。

反正自己才十二岁,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不至于立刻牵连到他。

至于这突如其来的风波过后,还能不能给他留一个完整安稳的亲王之位,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般想着,他稚嫩的脸上再度浮现恰到好处的哀戚,转身一丝不苟地,与下一批前来吊唁的宾客见礼。

从荆府城门到前殿,铺着平整的官道。

西南入口处,矗立着三座汉白玉牌坊,乃是“蕲州九十九座牌坊”之首,气象威严。

牌坊主柱上祥云盘龙,镌刻着精美的浮雕,坊上横额乃是仁宗皇帝御笔亲书的“屏藩帝室”四个大字。

牌坊前,更有一块近丈高的巨大石碑,上面同样刻着仁宗皇帝的亲笔——“文武官员至此下马步行”。

这两幅御笔,如同护身符一般,庇佑了荆藩百余年。

然而,往往正是这等祖辈荣光,滋养了后世一些不肖子孙的肆意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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