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沉默的冲锋号(2/2)

他把军号举到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可喉头像塞了团冻硬的棉花,号声卡在气管里,只漏出半声破碎的呜咽。

司号员孬种!有人骂了句,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默的脸烧得厉害,比炮弹炸起的气浪还烫。

他望着远处被炮火犁过的雪地,突然想起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红布:包着号嘴,别冻着嘴。

现在红布还在,可号没响,人没了,连雪都被血染红了。

轰——

剧烈的震动将林默拽回现实。

他跪在工作台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

怀表掉在脚边,表盖开着,内侧的刻字1950.11 长津湖泛着诡异的微光。

林默!苏晚的手按在他后颈,带着豆浆的温度,你怎么了?

脸色白得像......

我没事。林默抓住她的手腕,指腹还残留着雪粒的触感,苏晚,我需要查这支军号的主人。他抓起手机翻出照片,编号不全,但有长津湖的标记,周晓明老师那边应该有办法。

周晓明的邮件在第三天下班时发来。

林默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军号属于27军80师239团3营司号员李振华,1950年11月随部参加长津湖战役,战后复员回山东老家,1998年病逝,生平档案里只写了因病退伍四个字。

他儿子李建国,现在住在闵行区的老工房。苏晚把打印好的地址推到他面前,我问过刘子阳,说李师傅是机床厂的退休工人,平时不大爱说话。

敲门时,林默的手在半空悬了三秒。

铁门打开的瞬间,他闻到股铁锈混着肥皂水的味道——和修复室里老机器的气味很像。

您是?开门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眼角有两道深纹,像被刻刀雕出来的。

我是市博物馆的林默。林默举起手里的布包,我们找到了您父亲的......

军号。李建国突然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金属,我爸临终前,总摸我手腕,说那号该响的他侧身让林默进屋,老式挂钟在墙角滴答作响,二十年前搬家,我妈把他的旧物全烧了,就剩张合影。

他从抽屉里取出张照片,边角卷着毛。

林默一眼认出——正是爷爷旧书里那张!

七个战士挤在雪地里,最中间抱着军号的青年,耳后有颗淡痣,此刻正从照片里望着他。

我爸从不提朝鲜的事。李建国摸着照片边缘的焦痕,有次我偷翻他的箱子,看见件破棉袄,里子缝着块红布。

他发现后发了好大的火,说脏了,别碰他抬头时,眼睛里泛着水光,上个月我收拾旧物,在老木箱底翻到这个。

他递来个塑料密封袋,里面躺着块褪色的红布,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林默的指尖刚碰到袋子,怀表就在口袋里轻轻一震——这次的震动像心跳,规律而温暖。

他临终前就说对不起兄弟们李建国的喉结滚动着,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对不起谁。

林默望着桌上的军号,突然想起投影里那个蜷缩在战壕的年轻司号员。

雪地里没响的号,冻僵在喉咙里的呼唤,还有十六岁小战士冰凉的手......

我们会弄明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坚定,您父亲的故事,不该被忘记。

离开时,晚风卷着梧桐叶掠过楼道。

林默摸出怀表,借着路灯的光——表盖内侧不知何时多出道新的纹路,像道蜿蜒的裂痕,又像条正在苏醒的血管,随着他的心跳微微跳动。

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林默望着万家灯火,忽然想起投影里那个没吹响的冲锋号。

或许有些声音,迟到了七十年,却依然要被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