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登基为帝,祭天改元(1/2)
汉武兴五年,冬。
长安城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瑞雪。
雪是从腊月初一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细如盐粒,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瞬间就化了。到了午后,风突然停了,天空变成一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颜色。然后,雪片便如同扯碎了的棉絮,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不紧不慢,却连绵不绝。
一夜之间,整座长安银装素裹。
宫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飞檐下的铜铃被雪裹住,不再发出声响。坊市间的槐树、榆树,枝条都被压弯了腰。曲江池的水面结了薄冰,冰上又覆了雪,远远看去,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但这片寂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腊月初三,北方的驿马踏雪而来。
马背上插着赤色令旗的传令兵,在城门还未完全开启时,便纵马冲进了长安。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路泥泞。他径直冲向皇城,在承天门前滚鞍下马,用已经嘶哑的声音高喊:
“大捷!晋阳大捷!”
“晋王李存勖自刎!河北二十三州,尽数归降!”
“北方已定!天下已定!”
喊声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守门的禁军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欢呼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从皇城传到坊市,从坊市传到民居。紧闭的坊门一扇扇打开,百姓们涌上街头,互相询问、确认,然后跟着欢呼起来。
整座长安城,活了。
压抑了数月的古都,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活气。茶楼酒肆重新开张,说书人拍响醒木,将唱了数十年的《前唐演义》《梁晋争霸》,悄悄换成了刚刚编出来、还带着战场硝烟气味的《汉王定关中》《晋阳破敌记》。坊间的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唱着不知谁编的童谣:
“汉王旗,赤如血,过了黄河灭晋孽……”
“长安雪,白如棉,来年定是好丰年……”
但比民间更急切、更躁动的,是汉国的中枢。
腊月初十,大朝会。
这是刘澈自晋阳返回长安后,第一次正式朝会。天还未亮,百官的车驾便已挤满了承天门外广场。文官着紫、绯、绿、青各色官袍,武官披甲佩剑,在凛冽的寒风中肃立等待。
寅时三刻,宫门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宫道,登上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雪已被清扫干净,但石阶上仍残留着湿滑的冰痕。几个年老的大臣走得小心翼翼,被身旁的同僚搀扶着。
太极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二十四座一人高的铜制炭炉分列大殿两侧,炉中的银骨炭无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但殿内的气氛,却比殿外的寒风更让人紧绷。
刘澈坐在那张临时设置的紫檀木王座上——还不是龙椅,按礼制,诸侯王不能用龙纹。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只佩了一柄普通的环首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听着各部官员的奏报。
兵部汇报北方驻防的安排,户部呈上新收复州郡的户籍黄册,工部请示晋阳宫殿的修缮方案……一切都有条不紊。
但当最后一个官员奏毕,退回班列时,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一种蓄谋已久的安静。
丞相谢允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文官班列。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是前唐进士出身,在梁、晋、汉三朝都担任过要职。他精通典章制度,熟悉政务流程,是汉国文官体系的实际搭建者。此刻,他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绢帛,绢帛很长,几乎垂到地面。
“臣,谢允,有事启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清晰得让人心悸。
刘澈抬了抬手:“讲。”
谢允没有马上开口。他转过身,面向殿内所有官员,缓缓展开那卷绢帛。绢帛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从右到左,是上百个签名——每一个都在汉国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名字。
“王上。”
谢允转过身,面对刘澈,双膝跪地,将绢帛高举过顶。
“王上自江陵起兵,至今已有七载。七年间,王上亲冒矢石,转战南北,先定荆襄,再平蜀中,复收关中,今又灭晋定北。功盖三皇,德过五帝,削平天下,再造乾坤。”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然王上至今仍称王号,实不足以威服四海,号令八荒。天下百姓,久经离乱,亟待明主;四海诸侯,各怀异心,需正名分。”
“臣等——”
他顿了顿,身后的文武百官,如同听到号令般,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联名上书,请王上顺天应人,即皇帝位!正天下之名,定万世之基!”
“请王上即皇帝位!”
“请王上即皇帝位!”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在太极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刘澈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那些跟随他从江陵起兵的老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热切;那些从梁、晋归降的官员,脸上是审时度势的恭顺;那些在关中、河北新提拔的年轻官吏,表情是见证历史的兴奋。
所有人都跪着。
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本王德薄,恐不足以当此大位。”
这是第一次推辞。
按古制,劝进需三请三辞,方显帝王谦逊,天命所归。
谢允叩首:“王上过谦!若非王上,关中此刻仍在战火之中,河北百姓仍在水深火热。王上之德,泽被苍生;王上之功,光照日月。若王上不足以当大位,天下何人可当?”
“请王上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江山为重,即皇帝位!”
百官再次叩首。
刘澈沉默。
第二次推辞,要等到下一次朝会。
但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未经传召,径直走进大殿。守门的禁军没有阻拦——所有人都认得他,安西大都护府长史,赵致远。
赵致远手中捧着两本厚厚的册子。他走到御前,双膝跪地,将册子高高举起。
“臣,赵致远,自关中归来,有物呈于王上。”
刘澈看着他:“何物?”
“《关中户籍黄册》与《田亩鱼鳞图》。”赵致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此二册,录关中十二郡、八十七县之民,共计一百三十七万四千二百一十九户,五百八十六万三千五百余口。录田地两千三百万亩,其中新分与无地农户者,计八百七十万亩。”
他翻开黄册的第一页,念出上面的名字:
“王二狗,泾阳县人,原为流民,现分田三十亩,入籍。”
“李三娘,蓝田县人,夫死于战乱,现分田二十亩,独户。”
“张铁柱,长安县人,原为晋军降卒,现编入兴业工兵营,其家眷分田二十五亩……”
一个又一个名字。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名字。在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在战火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家庭。现在,他们有了土地,有了户籍,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赵致远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平静的诵读声。
念到最后,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刘澈:
“王上,这些百姓,不需要一个战功赫赫的诸侯王。他们需要一个能庇护他们、能让他们安心耕织、能让他们子孙繁衍的皇帝。”
“这天下,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共主,来彻底终结这持续了上百年的乱世。”
“请王上,为这五百八十六万百姓,为这天下亿万生民,即皇帝位。”
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刘澈看着那两本册子,看着册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许久,他站起身。
“准奏。”
两个字,很轻。
却像一道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从那天起,整个汉国中枢,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们成了最忙碌的人。登基大典的流程繁琐复杂,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从冕服的形制、玉玺的尺寸,到仪仗的排列、乐舞的曲目,都必须严格遵循古制,又要体现新朝的气象。
钦天监的官员彻夜不眠,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推演计算。他们需要选出一个百年难遇的吉日——要符合天象,要顺应地气,要利国利民。最终,他们呈上了三个日子:腊月十五、腊月廿二、来年正月初一。
刘澈选了第一个:腊月十五。
“不必等到新年。”他说,“百姓等得太久了。”
地点选在了长安城南。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被划为“天坛区”。数万名刚刚整编完毕的“兴业工兵营”士卒——其中大半是晋军降卒,在神机司与工部匠人的指挥下,夜以继日地施工。
他们没有用传统的夯土筑台,而是采用了新式烧制法烧制的白玉砖。每一块砖都长三尺、宽一尺、厚五寸,经过十二道工序烧制,成品洁白如玉,坚硬如铁。砖与砖之间用糯米浆混合石灰黏合,缝隙细如发丝。
工兵们分成三班,昼夜不停。白天,雪地里是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夜晚,数千支火把将工地照得亮如白昼。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车轮滚动声,混在一起,传出很远。
只用了十天,一座巍峨的三层圆形祭坛拔地而起。
坛高九丈,取“九五至尊”之意。底层直径八十一丈,象征九九归一;中层三十六丈,取天罡之数;顶层九丈,为极阳。坛体通体洁白,在雪地中宛如一座玉山。坛周设三重汉白玉栏杆,每重栏杆上雕刻不同的纹饰:底层是山川河流,中层是农桑渔猎,顶层是日月星辰。
此坛,命名为“天心坛”。
取“天心即民心”之意。
汉武兴五年,腊月十五。
雪在三天前停了。
清晨,天还未亮,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同时打开。没有官员催促,没有兵丁驱赶,百姓们自发地走出家门,涌向朱雀大街两侧。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哪怕只是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辰时整,晨钟响起。
钟声来自大慈恩寺、大兴善寺、玄都观……长安城中所有的寺庙道观,在这一刻同时敲响了钟鼓。浑厚的钟声在雪后清冽的空气中传播,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座城市上空。
皇城,承天门。
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最先出来的不是仪仗,而是羽林卫。
三千名身披明光铠、头戴凤翅盔的羽林卫士,手持长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宫门中列队而出。他们的铠甲擦得锃亮,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寒光。脚步踏在清扫过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嗵、嗵”声,如同巨人的心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