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风情的各异(2/2)
挂断视频,郝大重新拿起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回到最初获得它的地方……”
南海,那座无名荒岛。
他走到书房的地球仪前,手指轻轻划过中国南海的区域。半年前,他乘坐的“海神号”游轮在n12°30′,e113°0′附近遭遇风暴沉没。他在海上漂流了两天,最后被冲上那座岛。
岛很小,在地图上甚至没有名字。他靠着“荒岛能量储物空间”的能力,在岛上生存了七天,直到被路过的渔船救起。
他从未想过要回去。
但现在,他必须回去。
一周后,南海某海域。
郝大租了一艘小型游艇,独自驶向那片记忆中的海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行程,只说要去国外谈一笔生意。
站在甲板上,咸涩的海风吹拂着脸庞。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湛蓝,几缕云丝像被撕碎的棉絮。海水从近处的浅绿渐变为远处的深蓝,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很美。
但郝大发现,自己只是在“知道”它很美,而没有真正“感觉”到那种美。就像看一张高分辨率的风景照片,可以欣赏,但不会有身临其境的悸动。
日记里说的症状,已经开始显现了吗?
他闭上眼睛,尝试回忆半年前的那场海难。记忆很清晰:突如其来的风暴,倾斜的船舱,冰冷的海水,人们的尖叫……然后是他抱住一块浮木,在海上漂流。饥渴,暴晒,脱水,绝望。最后看到那座岛时的狂喜。
那种狂喜,他现在还能完整地回忆起来。那是一种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最原始的生命力——我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可是现在,当他回忆那种感觉时,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他知道“当时的郝大”很激动,但他自己感受不到那种激动的余温。
“锚点……”他喃喃自语。
如果日记说的是真的,他需要找到一个足够坚固的情感联结,才能在被剥离能力后,保留住一些重要的东西。
可他的锚点是什么?
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子女。朋友?他有不少“人脉”,但真正能交心的朋友,似乎一个都没有。这些年,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经营他的商业帝国,以及维系和那些女人的关系。
那些女人……
秦碧玉的热情,郝娇俏的娇俏,和米彩的温柔,朱九珍的聪慧,上官玉兔的灵动。她们都爱他,他也……应该是爱她们的。
但这种爱,足够坚固吗?坚固到可以成为他重新做回普通人后的全部支撑?
游艇的gps发出提示音,目的地快到了。
郝大睁开眼睛,看到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显露出轮廓——一座覆盖着茂密植被的小岛,形状像一只卧龟。
就是这里。
半年前,他被冲上岛的西侧沙滩。现在,他驾驶游艇绕到岛的东侧,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天然港湾,可以停泊。
抛锚,下船。踏上沙滩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就是这片沙滩,他在上面生过火,烤过鱼,对着大海呼喊求救。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岛中心走去。热带植物疯长,藤蔓缠绕,几乎找不到路。但他记得,一直向北,穿过一片棕榈林,再爬上一段缓坡,就能看到那个山洞。
半小时后,他站在了山洞前。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很难发现。他拨开藤蔓,一股阴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洞不深,大约十几米,尽头是一个稍宽敞的空间。洞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就是这里。半年前,他为了躲避暴雨进入这个山洞,然后看到了那片奇异的光芒,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郝大打开手电筒,仔细检查洞内。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洞壁上有明显的水流侵蚀痕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石灰岩洞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能感觉到。
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耳朵,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感知。这里的“空气”不一样。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能量脉动,像心跳一样,缓慢而规律。
日记里说,要在“能量流动最强烈的时刻”切断连接。什么时候是能量流动最强烈的时刻?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他决定等到午夜。
在等待的时间里,郝大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下来。热带岛屿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黑暗就像帷幕一样迅速拉拢。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在纯净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无数星星挤在一起,争相闪烁。
郝大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露营的那个晚上。那时他才七八岁,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楚的银河。父亲指着天空,告诉他各个星座的名字和传说。他听得入迷,最后在父亲怀里睡着了。
那种温暖、安全、充满好奇心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追逐——追逐成功,追逐财富,追逐刺激,追逐更多更多的拥有。但他忘记了,人最珍贵的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能感受到多少。
十一点五十分。
洞内的能量脉动开始增强。郝大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浓度”在增加。那些发光的苔蓝似乎也更亮了一些。
他走进洞内最深处,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按照日记里的描述,他需要“内视”自己体内的能量流动,找到那条连接虚空的“线”,然后……主动切断它。
听起来很玄,但获得这种能力本身就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范畴。郝大深吸一口气,尝试放松全身,将意识沉入体内。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
但渐渐地,在意识的深处,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景象,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感知。在他的胸腔正中,有一团柔和的光。从这团光中延伸出许多细丝,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甚至已经断裂。
他“看”向其中一根最粗、最明亮的细丝。它向上延伸,穿出他的身体,穿出山洞,穿出岛屿,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虚空深处。那就是日记里说的“第一条线”——来自虚空的馈赠。
然后他“看”向另一根线。这根线很细,颜色暗淡,而且……若隐若现,似乎随时会断。它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去,连接着……什么?他看不清楚,那端没入一片模糊的黑暗。
这就是他的“第二条线”,连接着他和真实世界的锚点。它竟然已经这么脆弱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探索时,洞内的能量脉动突然达到了顶峰。那根来自虚空的线猛地明亮起来,光芒几乎要刺破他的意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信息流顺着那条线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知道”。
他“知道”了。
知道这种能量是什么。它不是礼物,也不是诅咒。它是一种……测试。或者说,一场实验。来自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被随机地“播种”在一些生命体上,观察他们如何应对突然获得的超凡力量,如何面对随之而来的空心化进程,以及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绝大多数选择了继续拥有力量,直到变成空壳。
少数在空心化过程中崩溃,自杀了。
极少数找到了锚点,并且愿意为了它放弃一切。
而这些人……
郝大看到了那些“极少数”的结局。他们失去了超凡能力,失去了相关的记忆,变回了普通人。但他们的锚点被保留了下来,并且因为这场考验而变得更加坚固。他们过着平凡的生活,有苦有乐,有得有失,但他们是完整的、真实的、能感受到温度的人。
在信息的最后,他感知到了一个“问题”。不是用语言提出的,而是一种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质询:
“你愿意放弃吗?”
郝大没有立即回答。他在自己的意识中“转身”,顺着那根暗淡的第二条线,望向它连接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线的另一端,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些……瞬间。
秦碧玉在厨房里笨拙地学做他爱吃的菜,烫到手时委屈地瘪嘴,看到他尝了一口说“好吃”时瞬间绽开的笑容。
郝娇俏偷偷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条其实不贵的领带,包装得歪歪扭扭,却一脸期待地说“老公,生日快乐”。
和米彩在舞房里练到深夜,只为在他生日时跳一支完美的舞。他推门进去时,她惊慌地差点摔倒,他冲过去扶住她,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大笑。
朱九珍在父亲面前据理力争,说“我爱的就是郝大这个人,不是他的公司也不是他的能力”,那一刻她眼里的光芒,比任何宝石都耀眼。
上官玉兔在黄山雪夜,冻得鼻子通红却坚持要画完那幅画。她说:“我要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想永远记住。”
还有更多。无数个细小的、平凡的、温暖的瞬间。一碗热汤的温度,一个拥抱的力度,一次对视的长度,一句“我爱你”的深度。
这些瞬间,像散落的珍珠,被那根细线串联起来,在黑暗中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
原来这就是他的锚点。
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段关系,而是这些瞬间里包含的真实。是那些不完美、不壮观、不永恒,但真实存在过的温度和情感。
郝大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他得到能力后第一次流泪。咸涩的液体划过脸颊,带来一种久违的、鲜活的刺痛感。
原来,痛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他还能够痛。
“我愿意。”他在心里说,也在现实中轻声说出。
洞内的光芒达到极致,然后骤然熄灭。
郝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重量。这些年来,他以为那些能力是翅膀,让他可以飞得更高更远。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其实是一副黄金的镣铐,美丽,沉重,让人逐渐失去行走的能力。
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一个月后,上海某普通小区。
郝大提着购物袋,从超市走回家。袋子里有蔬菜、鸡蛋、牛奶,还有秦碧玉爱吃的草莓。
他住在一个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房子是去年贷款买的,还有二十年的房贷要还。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部门经理,月薪两万五,在上海不算高,但足够生活。
半年前,他在一场海难中幸存,被渔船救起,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奇怪的是,他对海难前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慢慢会恢复。
但他记得一些重要的事。
记得秦碧玉是他相恋五年的女友,两人准备明年结婚。
记得郝娇俏是他表妹,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在读研究生,经常来蹭饭。
记得和米彩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他正在带她。
记得朱九珍是他一个重要的客户,两人在谈一笔合作。
记得上官玉兔是他常去的那家画廊的画家,他很喜欢她的画。
至于为什么记得这些,他也不知道。就像有些人天生记得某些事,忘记某些事,没什么道理可言。
电梯停在十二楼。郝大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啦?”秦碧玉从厨房探出头,系着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粉,“我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来帮你。”郝大放下购物袋,洗了手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有点挤。秦碧玉在擀皮,郝大在包。他的手艺不好,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
“丑死了。”秦碧玉笑着嫌弃,但眼里都是光。
“能吃就行。”郝大也笑。
窗外飘起了雪花,上海的冬天难得下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慢慢飘落。
郝大看着那些雪,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的雪夜。有个人陪在身边,裹着厚厚的羽绒被,说些有的没的。
“想什么呢?”秦碧玉用手肘碰碰他。
“没什么。”郝大摇头,包好手里最后一个饺子,“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这样。”郝大看着她的眼睛,“普通的,温暖的,真实的。”
秦碧玉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偶尔肉麻一下,不行啊?”
“行行行,我的郝大经理说什么都行。”秦碧玉把饺子下锅,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郝大站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的。
窗外,雪还在下,轻轻柔柔的,覆盖了这个城市的喧嚣和棱角。
郝大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真实的体温,空气中食物的香气,还有心里那种饱满的、踏实的、微微发胀的暖意。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他是完整的。
这就够了。
深夜,郝大醒来。
秦碧玉在身边熟睡,呼吸均匀绵长。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城市睡着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房,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牛皮封面,边角磨损,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他不记得这个笔记本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搬家整理东西时发现的,里面全是空白页,只有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字迹陌生: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忘记了重要的事,不要害怕。有些忘记不是失去,而是选择。
你选择了真实,而不是完美。
选择了有限,而不是无限。
选择了会结束的故事,而不是永不落幕的演出。
选择了能感受到痛的爱,而不是感觉不到痛的水恒。
你做得很好。
现在,去生活吧。”**
郝大抚摸着那些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窗外,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最底层,就像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然后他走回卧室,在秦碧玉身边躺下,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她无意识地在梦里蹭了蹭他的胸口,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安睡。
郝大闭上眼睛,很快也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