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暖裘暗香(2/2)
在她偶尔觉得帐内气闷难耐,想由丫鬟陪着在帐篷周围极短的、绝对安全的范围内稍稍走动透气时,总会有两名看似寻常巡逻的侍卫,“恰好”出现在不远不近、既能清晰看到她又能随时反应的位置,沉默地、如同影子般“守护”着,或者说,监视着。
这种细致入微、无处不在、却又带着冰冷距离感的“关照”,让她感觉自己如同生活在一个透明的琉璃罩中,既得了远超身份的庇护,也彻底失去了渴望的自由和隐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仿佛都暴露在那人的视线之下。
狩猎的最后一日,午后天空骤然阴沉,不久便飘起了细密冰冷的秋雨,寒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营地提前开始喧闹起来,众人忙着收拾行装,准备翌日清晨拔营返京。李晩妤正心不在焉地帮着母亲整理简单的箱笼,帐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这次来的不再是侍卫,而是一位面容白皙、举止恭谨、身着内侍服色的人,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合力捧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李小姐,”内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宫中特有的谨慎与疏离,“王爷吩咐,雨后天寒,路途辛苦,特赐新制裘衣一件,请小姐务必在返京途中穿着,仔细御寒,莫要感染风寒。”
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件簇新的雪青色织锦裘衣,颜色清雅不俗,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极为丰厚茸密、银光闪闪的风毛,色泽与那日林中他所赐的白狐皮一般无二,显然是用那张完整的极品狐皮,在这短短两日内由最好的匠人紧急裁制而成。
更令人心惊的是,裘衣的做工极其考究,衣摆和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玉兰暗纹,与她锦盒中那对玉兰耳坠遥相呼应,心思缜密得让人恐惧。
这已不仅仅是寻常的赏赐,而是近乎贴身的、无所不在的关怀与标记。连她返京途中可能受寒这等细微小事都考虑得如此周全,其用意之深,掌控之切,令人心惊肉跳。
李晩妤在李母几乎无法掩饰的忧惧目光中,依礼谢恩,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厚爱”。
那内侍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鎏金铜手炉,炉套亦是同色雪青锦缎所制,绣着同样的玉兰暗纹,他躬身低声道:“王爷还特意嘱咐,秋雨阴冷,小姐素日手易冰凉,这个手炉请小姐时刻带着,暖手暖心。”
李晩妤指尖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那突然递到手中的、尚残留着一丝暖意的手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如何得知她素日手易凉?是那夜林中,他握住她手上马时,那瞬间触碰察觉的?
还是更早之前,他那些遍布在她生活周围、无孔不入的视线和探子,早已将她的一切细微习惯、身体状况都洞察分明,巨细无遗地汇报给了他?这种从生活细节被彻底窥破、无所遁形的感觉,比任何赤裸裸的威胁恐吓,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和深入骨髓的不安。
内侍一行人终于离去,帐篷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帐外淅淅沥沥、无尽无休的雨声。李氏看着那件华贵夺目、却如同枷锁般的裘衣,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晩妤,这王爷……他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分明是铁了心,不容我们有任何转圜啊!他连你手凉都知道……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李晩妤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抱住她颤抖的单薄身躯,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如同幼时自己生病或受惊时,母亲温柔安抚她一般。她心中亦是恐惧茫然,如同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却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先乱了阵脚。
她是父母唯一的依靠了。“娘,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柔韧的坚定,“无论如何,女儿都在这里。女儿……会想办法的。” 尽管这“办法”在她看来是如此渺茫。
她抬起头,望向帐外那连绵不绝的冰冷秋雨,心中一片寒凉。
返京之后,等待她的,恐怕将是更大的、无法预测的风浪。而那个男人,如同这无孔不入、渐冷彻骨的秋意,已无声无息、却又霸道强势地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将她紧紧包裹,缠绕,让她……无处可逃。
她伸手,轻轻拿起那件裘衣,触手生温,柔软光滑得不可思议,可当她想象它披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时,却觉得有千斤之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衣摆上那些玉兰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那个男人低沉而偏执的耳语,在她心头不断回响:你的一切,从发丝到指尖,从喜好到冷暖,都已打上我的印记,今生今世,休想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