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烽火连三月(2/2)

她没有哭闹,没有失态,甚至没有允许自己再流下一滴多余的眼泪。

她只是静静地、如同石雕般坐在那里,直到翻江倒海的情绪被彻底锁入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

然后,她才用依旧带着一丝微不可察颤抖的声音,唤来宫女默默收拾地上的狼藉,自己则缓缓起身,走到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书案前,铺开一张带着暗纹的薛涛笺,磨墨,提笔。

她不能在前线为他分担刀光剑影,至少,绝不能让他因为感知到她的恐慌与脆弱而分神,那对他而言,可能是致命的!

提笔时,她的指尖依旧冰凉,带着无法完全控制的微颤,但落在纸上的字迹,却努力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工整、清秀与温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依旧写着那些看似无关痛痒的京中琐事:琛儿今日在太傅夸奖下,又将《千字文》背诵得滚瓜烂熟,还学会了写“凯旋”二字;

宫里那几株他曾经称赞过“寓意不错”的石榴树,如今已结满了沉甸甸、红艳艳的果实,她命人仔细看管着,等他回来品尝;

她翻阅古籍,新得了几个据说对愈合伤口、强健筋骨有奇效的上好药方,已连同收集到的珍贵药材,派了最可靠的太医和侍卫,火速送往军前……她只字未提自己看到“中箭”二字时那魂飞魄散、心如刀绞的惊惧与后怕,只在那封信的末尾,用比之前更轻、更淡,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笔触,添上了一句看似平常的嘱咐:

“北地苦寒,风霜如刀,旧伤新创,叠加之下最易反复,万望珍重自身,盼君早归。” 她知道,以他的敏锐与对她心思的了如指掌,一定能透过这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淡,读懂其下隐藏的、如同岩浆般汹涌炽烈的牵挂与哀求。

与此同时,李晩妤对后宫的管理与掌控也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格程度。

她深知皇帝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这看似平静的深宫之内,最是容易滋生各种魑魅魍魉与不安分的事端。

她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将各处宫苑、各司各局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绝不容许有任何懈怠、流言蜚语或是以下犯上的情况发生。

对于那些身份敏感的先帝太妃们,她也给予了更多的关注与抚慰,按时足额发放份例,遇有身体不适或疾病,必定亲自过问,派遣最好的太医悉心诊治,赏赐药物,极尽优待,既彰显了新朝皇后的仁厚与大度,也有效地安抚了这些可能的不稳定因素。

她必须确保,这偌大的后宫,是绝对稳固的“后方”,绝不能给远在前线、身心俱疲的夫君,增添哪怕一丝一毫的潜在麻烦与后顾之忧。

只有当夜深人静,宫漏声声,所有人都已退下,她独自一人躺在宽大冰冷的龙凤榻上时,才会卸下所有坚强的伪装与国母的威仪。

她会从隐秘的箱笼深处,拿出刘谨出征前夜换下、她借口浆洗而偷偷留下的一件寻常玄色常服,紧紧地、仿佛要嵌进骨血里般抱在怀中,将脸深深埋入其中,贪婪地呼吸着那上面早已变得极其微弱、却依旧固执残留着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与一丝龙涎香的余韵,仿佛这样,就能从中汲取到一点点他的力量与温度,就能感觉到他并非远在天边。

有时,极度疲惫之下,她会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梦到他浑身浴血,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有时梦到他独自一人,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艰难跋涉,背景是苍凉孤寂的月亮……每每从这样令人心悸的梦境中骤然惊醒,触及身旁空无一人的冰凉锦褥,剩下的,便只有漫漫长夜,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白,再无一丝睡意。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对于深锁宫闱、与战场相隔千山万水的李晩妤而言,每一份可能带来他消息的战报,每一封经过千难万险可能送达他手中的回信,都是支撑着她度过这漫长如世纪、分秒都是煎熬的等待日子的、唯一的精神支柱与微弱光芒。

她将所有的担忧、恐惧、蚀骨的思念,都强行转化为打理宫廷、教养太子、稳定后方的巨大动力。

她要在那一天——他凯旋归来的那一天,让他看到一个依旧繁华稳定、井井有条的京城,一个安稳如山、风平浪静的后宫,一个健康、聪慧、正在茁壮成长的帝国继承人。

秋叶落尽,北风呼啸,寒冬彻底降临。北疆的战事依旧处于艰苦的拉锯与胶着状态,但大衍皇帝刘谨的威望与铁血手腕,在军中日益高涨,如同北地升起的耀眼星辰,局势正在他坚定不移的意志与精准狠辣的指挥下,一点点地、艰难地向着有利于天朝的方向倾斜。

而千里之外,坤宁宫里的那盏为远征帝王而点的长明灯,始终不曾熄灭,日夜不息地燃烧着,以那微弱却执着的光芒,试图照亮他归家的漫漫长路。

李晩妤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与煎熬中,如同被烈火反复锻打的精铁,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青涩与依赖性的柔弱,眼神变得愈发沉静坚韧,内心变得愈发强大不可摧,正迅速地成长为一位真正能母仪天下、堪当大任的国母。

她深深地知道,他此刻正在那苦寒之地,为了她,为了他们的琛儿,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用生命与鲜血,搏杀着一个更加辽阔、更加稳固的铁血江山。

而她所能做、所必须做的,便是为他守好这个他们共同的家,无论还要等待多久,无论过程多么艰难,她都会在这里,等到他踏着胜利的烽烟与无上荣光,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