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星辉锻刃与旧盟新誓(1/2)

春日的法伦斯塔总像个刚睡醒的孩子,一半还沉在冬末的余寒里,一半已被暖意揉得软乎乎的。

天刚蒙蒙亮时,田埂上的冻土还会发出 “咔嗒咔嗒” 的轻响 —— 那是冰碴在阳光里慢慢碎裂,混着草根顶破黑土的细微 “噗噗” 声,像谁在暗处偷偷摆弄着细小的乐器。

风里裹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田野那边是湿润的泥土味,混着刚冒芽的狗尾草的青涩;而东边的工坊区,却像头醒得太早、正磨着牙的巨兽,风箱 “呼哧 —— 呼哧 ——” 的节奏震得地面发颤,高炉烟囱里窜出的火星子,落在刚抽叶的柳树枝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焦斑,又被偶尔掠过的春风卷着,飘向远处的森林,最后在半空中熄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布伦特蹲在工坊最靠里的角落,屁股底下垫着块磨得发亮的旧牛皮 —— 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边缘已经起了毛,上面沾着三十多年的铁屑和油垢,硬得像块铁板,却比任何软垫子都让他觉得踏实。

他手里攥着块还带着余温的铁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虎口处那道昨天被铁屑划开的裂口,此刻正隐隐作痛,渗出的血珠已经和黑灰混在一起,结成了一小块暗红的痂。

“大人,您再瞧瞧这个。”

他手腕一沉,铁锭重重磕在旁边的铁砧上,“咔嚓” 一声脆响,像冬天里踩碎了薄冰。

断口处的灰晶密密麻麻,像晒干的盐粒,簌簌往下掉,落在牛皮上,发出 “沙沙” 的轻响。

布伦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掺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挫败 —— 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喉咙都要跟着动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易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工坊里那堆越堆越高的失败品。

那些铁锭堆在墙角,有的表面坑洼不平,像被冰雹砸过的土墙;有的刚从炉里取出来就裂了缝,缝隙弯弯曲曲的,像冬天冻裂的河面;还有几块更离谱,冷却的时候直接炸成了好几瓣,像摔碎的陶碗。

他弯腰拿起一块铁锭,指尖触到的温度还没完全散去,粗糙的表面磨得指腹发痒,那触感不像金属,倒像块晒干的土坯。

“这焦炭火是真猛。”

布伦特又开口了,他捡起另一块铁锭,轻轻一掰,铁锭 “啪” 地断成两截,

“炉温比以前用木炭时高了足足一倍,以前一天顶多炼十斤熟铁,现在一天能出三十斤,是以前的三倍!可您瞧,”

他把断成两截的铁锭递到易面前,语气里满是无奈,“十块里有八块是这种‘脆骨头’。昨天老霍用它打锄头,刚把锄头柄弯到一半,‘啪’就崩了口,把他气得直骂‘这破铁还不如石头耐用’—— 他那把老锄头,用了五年都没崩过口,还是您刚来的时候,我们用木炭炼的熟铁打的。”

易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铁锭翻了个面。

他知道问题不在 “不如熟铁”—— 木炭炼出的熟铁软韧有余,却缺了硬度,砍个硬木头都要钝口;而焦炭带来的高温,让铁水里的碳含量飙得太高,反而成了 “硬过头的脆家伙”。

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力气大得惊人,却连缰绳都抓不住,稍一用力,就会把缰绳扯断。他想起上次去田野里看农夫们耕地,老格林握着新打的铁犁,刚把犁尖插进土里,“咔” 的一声,犁尖就崩了个小口,老格林蹲在地上,看着断口,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领主大人,这铁要是再脆下去,今年的春耕怕是要误了。”

那声叹息像块小石头,一直压在易的心里。

法伦斯塔的农夫不多,去年冬天又冻死了不少牲口,要是春耕赶不上,今年的粮食就够悬了;更别说领地的防卫 —— 上次遇到盗匪时,卫兵们手里的武器大多是生锈的铁剑,砍两下就卷刃,要是再遇到更厉害的敌人,根本没法抵抗。

“布伦特,” 易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明天开始,我们改改流程。”

他指着高炉的出铁口,那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铁水痕迹,“铁水流出来的时候,你拿根长铁棒,使劲搅拌,不停地搅,我让你停再停。”

布伦特愣了一下,手里的断铁锭差点掉在地上。

他眨了眨眼,看着易,像是没听清:“搅拌?大人,这铁水可是滚烫的,搅拌它干啥?

以前用木炭炼熟铁,都是让它慢慢凉,从没搅过啊。”

他干了三十年铁匠,从跟着父亲学手艺开始,就知道 “铁是要养的”—— 火不能太急,凉不能太快,哪有铁水流出来就使劲搅的道理?

“你就当是给铁水‘揉筋’。”

易想了个贴近铁匠生活的比喻,“就像你揉面团,太干了要加水,太湿了要加面,这铁水现在就是太‘硬’,得搅一搅,把里面的‘火气’泄掉点。”

布伦特还是有点糊涂,但他看着易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笃定。

上次领主让他改焦炭炉,一开始他也觉得不靠谱 —— 木炭多好用啊,火候稳,炼出的熟铁也软,可领主说 “要高产,才能让大家都有农具用”,他听了,结果产量真的翻了倍。

这次领主说搅拌有用,肯定有他的道理。

老铁匠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断铁锭扔回那堆失败品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好!我听您的!明天一早就试!”

当天晚上,工坊区的炉火渐渐熄了,只剩下几堆炭火还在慢慢燃烧,映着工坊的石墙,投下斑驳的影子。

易回到城堡,推开卧室的窗。

春夜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还裹着远处田野里的青草味。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的胎记 —— 那片淡银色的纹路总在夜里透着微弱的暖意,像揣着一块温玉,不管天多冷,都不会凉。

他闭上眼睛,意念轻轻沉了下去,像投石入湖,慢慢漾开,朝着那个遥远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方向。

(米雅?今天有没有被那些针管欺负得哭鼻子?)

他故意用了轻松的语气,还掺了点打趣的意味。

每次和米雅联系,他都不想先提自己的麻烦 —— 那姑娘躺在病床上,要应付化疗的疼,要数着天花板的格子熬时间,已经够难了,他不想再让她为自己操心。

连接的另一端先是短暂的沉默,接着传来一阵轻轻的 “颤动”—— 不是难过,是治疗后没缓过来的虚弱,像人跑完长跑后,连呼吸都带着颤。

(易!你终于来啦!)米雅的意念像刚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的,可没一会儿就软了下来。

(上午护士姐姐扎针的时候,我数着天花板上的格子,数到第三十二格就疼得走神了... 骨头缝里像塞了冰碴子,动一下都酸,连握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她顿了顿,又传来点小得意的情绪,像个偷偷藏了糖的孩子,

(不过医生说我白细胞又升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从一变成了一点二!妈妈中午带来的鸡汤里放了枸杞,还有一小块火腿,我偷偷把火腿藏在米饭底下,怕护士说太油 —— 那火腿好香啊,我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嚼的时候,我都闭着眼睛慢慢品,生怕一下子就吃完了)。

(那可得好好补补,不然怎么有力气帮我想办法?)

易的意念里带着笑,眼前仿佛能看到米雅闭着眼睛嚼火腿的样子,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对了,你今天没偷偷拿手机查资料吧?上次你说医生让你多休息,结果转头就查了三个小时的 “打铁技巧”,还跟我说 “找到了让铁变软的办法”,结果是让我用醋泡铁,差点把布伦特的铁砧都泡锈了)。

(唔... 就查了一小会儿!)米雅的意念有点心虚地 “躲” 了一下,像被抓包的小孩,连带着传来的情绪都弱了点,

(躺在床上太无聊了嘛,天花板上的格子我都数了八百遍了,连哪块瓷砖有裂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又传来点认真的劲儿,还带着点 “快夸我” 的期待,

(你上次说那铁像野马,我就想,野马得慢慢驯,不能硬来 —— 我查了好多资料,终于知道了,铁的 “性子” 是里面的 “碳” 在搞鬼!就像妈妈做面包,面粉里水放少了,烤出来的面包硬得能砸核桃;水放多了,又软得捏不成形)。

易的心像被温水泡了一下,又暖又有点疼。

他能想象到米雅躺在病床上,手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连化疗后的疲惫都忘了的样子 —— 她的手肯定很软,因为化疗掉了不少头发,也许还戴着顶小小的绒线帽,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生怕漏了一个字。

(你啊,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

(对了!你快给我说说,你炼钢大业怎么样了?)米雅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易好想去伸手去摸一下米雅新长出来稀疏的头发,米雅同时感觉到了易的企图,脸不自觉地红了起来,一切突然就有些安静了起来。

易也稳了稳心神,这才在意识里说道:

(每次看到布伦特把失败的铁锭扔在一边,我都觉得有点急 —— 老格林说,要是再没有好铁做犁,今年的春耕就要误了;索林也跟我说,卫兵们的剑都快锈成废铁了,要是遇到盗匪,根本没法打。我就像在摸黑走路,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

米雅的意念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一点 “点头” 的波动,像在认真听。

等易说完,她才慢慢开口,还特意用了易能懂的比喻:

(碳就像水,太多了铁就 “硬过头”,一敲就碎;太少了又太软,砍不动木头。所以要把多余的碳 “拿走”—— 就像给太干的面团加点水,不过铁的 “水” 是铁锈或者石灰石,它们能 “吃掉” 多余的碳)。

她的意念里飘来一股面包香,

(说到面包,我好想吃刚出炉的奶油面包啊... 医院的伙食太清淡了,今天的粥里还有个小石子,我跟护士姐姐开玩笑说 “这是给我补钙吗”,结果她笑得差点把体温计掉在我床上)。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北境最好的面包房,让你吃个够。)

易的语气很认真,

(那里的奶油面包,上面的奶油能厚到掉下来,咬一口,甜得能让你忘了所有疼)。

他顿了顿,又回到正题,

(我明白了!就像给沸腾的锅撒点冷水,让它 “冷静” 下来!那是不是搅拌一下,就能让铁锈和铁水混得更匀?)

(对!你真聪明!)

米雅的意念里满是夸奖,像撒了把糖,

(搅拌的时候,还能让铁水里的 “脏东西” 浮上来,就像煮粥的时候撇浮沫一样... 不过我有点累了,眼睛开始发花,医生说我不能太费神)。

她的意念渐渐变弱,像快熄灭的小灯,

(你下次一定要告诉我进展哦... 我等着听你说 “野马驯服了”)。

(好,一定。)

易的语气放得极柔,

(现在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草原上 ——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北境草原,晚上有好多星星,比你在医院看到的多得多,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特别舒服)。

他试着把自己记忆里的宁静传过去,像给她盖了条温软的毯子,

(你可以想象自己躺在草地上,手里拿着奶油面包,咬一口,奶油沾在嘴角,风一吹,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嗯... 拉钩...)

米雅的意念越来越轻,最后像沉入了温水里,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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