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流中的棋子(2/2)

哈维愣了愣,眼睛睁得圆圆的。

铜铃是给巡逻队用的,平时挂在腰间,走路时叮当作响,提醒行人注意;木枷则是关押犯人的刑具,沉重而冰冷,从没听说能凑到一起用。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快步去了工坊,半个时辰后,五个擦得锃亮的铜铃和三个镶着铁皮的木枷就摆在了街心,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从今天起,南街设三个

街监 。”

易拿起一个铜铃,递给杂货铺的老板 —— 那是个瘸腿的退伍士兵,少了根手指,左手的食指只剩下短短的一截,却总把门板擦得锃亮,

“你带两个人,挂着铜铃巡逻,看到砸铺子的就摇铃,听到铃声的商户都得出人帮忙。”

他又拿起木枷,往刚才碾草药的汉子面前一放,木枷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一次闹事的,戴枷站在街口示众一个时辰,让全镇的人都看看破坏规矩的下场;第二次,打断腿扔去修水渠,让他们用苦力赎罪;第三次...”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草药,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老芬妮的草药能治伤,也能毒死人。”

瘸腿老板颤抖着接过铜铃,铃铛晃动的声音清脆响亮,惊飞了榆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才往远处飞去。

那些黑斗篷汉子看着木枷上的铁皮,铁皮上还留着之前使用者的汗渍和血迹,忽然想起格里被关押时戴的就是这种刑具,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三天后,易再走南街时,正撞见瘸腿老板摇着铜铃,带着几个商户把两个偷面包的小孩堵在巷口。

孩子们没哭,只是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没吃完的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屑,嘴角上还沾着一点面包渣。

“按规矩,该送行政厅。”

瘸腿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却没松手里的铃绳,铃铛还在不停地响着。

“让他们帮皮埃尔揉面抵债。”

易蹲下身,看着孩子冻裂的小手,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些地方还结着痂,

“揉一个时辰面,抵一个面包。”

孩子们眼睛亮了,像是看到了希望,跟着瘸腿老板往面包铺跑,木底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串轻快的鼓点。

工坊区的高炉正喷吐着金红色的火焰,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琥珀色,热气扑面而来,让人感觉像是置身于盛夏。

易刚走进锻打区,就被一阵争吵声拦住 —— 布伦特正举着根弯掉的钢钎,对着个学徒怒吼,唾沫星子溅在通红的铁砧上,烫出细小的白烟,瞬间就消失了。

“这是第三根了!”

布伦特的络腮胡气得发抖,根根都像钢针一样竖了起来,

“科林这蠢货,淬火时总把水温调错,好好的钢钎全废了!这些钢料要是做成农具,能让多少农户省力!”

叫科林的学徒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手指绞着沾满煤灰的衣角,衣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是从破碎的银月城逃来的孤儿,跟着布伦特学打铁才三个月,总记不住淬火的火候,每次看到滚烫的钢钎放进水里时那阵白烟,他就紧张得手忙脚乱。

旁边几个学徒窃笑,其中一个还偷偷把根合格的钢钎藏到了废料堆里,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易捡起那根弯掉的钢钎,在冷水里浸了浸,嘶嘶的白气中,钢钎的弧度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他忽然对布伦特说:“去铸个铁牌,再找十个陶罐来。”

铁牌很快铸好了,边缘打着细小的星纹,和

长刀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陶罐则是玛莎婆婆腌菜用的,口小腹大,正好能塞进一只手,罐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盐渍。易把铁牌挂在锻打区的横梁上,又在每个陶罐上刻了数字,从一到十,字迹工整清晰。

“科林,你每天用陶罐接淬火龙的水。”

易指着高炉旁边那根引火的铜管,管口的水温总在变化,时而冒着热气,时而又只是温热,

“什么时候能凭手感说出水温,就不用再打杂了,我让布伦特教你真本事。”

他又转向那个藏钢钎的学徒,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负责记铁牌上的数,每打好一根合格的钢钎就刻一道痕,凑够十道,换一把新锤子,比你现在用的这把好上三倍。”

学徒的脸瞬间红了,像被火烤过一样,赶紧从废料堆里把钢钎捡了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易。

布伦特看着铁牌上的星纹,忽然明白了什么,眼里的怒气渐渐消散了。

他抡起大锤时,特意放慢了动作,让科林看清楚钢坯在铁砧上变形的弧度,每一次敲击的力度和角度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傍晚收工时,科林捧着陶罐,第一次准确说出了水温,误差不超过两度,布伦特粗糙的大手落在他头上,像拍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鹰,动作里带着难得的温柔。

深夜的书房里,星落法杖的光芒在北境防务图上流淌,把那些代表村落、街道、工坊的标记照得透亮,像是撒上了一层碎钻。

易摊开三本皮册,每本的封面上都钉着对应的木牌、铜铃、铁牌拓片,拓片的边缘还细心地用红绳装饰了一下。

《东谷农户册》里,卡隆的名字旁多了行小字:“帮瓦勒人修补了磨盘”,

字迹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磨盘图案;《南街商户册》上,瘸腿老板的铜铃印记旁画着个小小的面包,标注着 “抵了三个偷面包的债”;《工坊匠户册》中,科林的陶罐图案边刻着五道痕 —— 那是他准确判断水温的次数,每道痕都刻得很深。

艾拉捧着新统计的户数走进来,烛火在她睫毛上跳动,投下淡淡的阴影:“大人,萨米尔人和瓦勒人一起修了条新水渠,说是要比西坡的更长,他们还说等水渠修好了,要请您去喝庆功酒;南街的商户凑钱给老芬妮买了新的药碾子,老芬妮今天特意送来一包新晒的薄荷,说给您提神;科林打出了第一根合格的钢钎,布伦特说比他年轻时打得还好,特意把那根钢钎挂在了工坊最显眼的地方。”

易翻过一页,空白处映着星落法杖的光斑,像片缩小的星空,闪烁着迷离的光。

他忽然想起米雅说的 社区温度,原来那些握过锄头、抡过锤子、站在街口的手掌,真的能焐热北境的冻土,能让这片曾经冰冷的土地变得温暖而有活力。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叶片上的露水顺着枝干流进泥土,像在滋养某种看不见的根系,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易知道,冈瑟的阴影还在铁岩堡盘旋,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霜狼的图腾已在暮色森林竖起,预示着新的挑战即将到来。

但此刻的灰岩镇,正从无数双普通的手掌里,生长出比城墙更坚硬的力量,这种力量凝聚在一起,坚不可摧。

他提笔在空白页写下:“明日教农户们堆肥,要选那些肥力足的草料;商户们防火,检查一下每家的灭火桶是否装满;匠户们锻打农具,赶在春耕前多做些犁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渠水声、铜铃声、锤击声,在北境的夜色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网中央,星穹之引的光芒与人间烟火交织,像颗正在北境土地上扎根的星,散发着越来越亮的光,照亮了这片土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