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荒原锤落英雄逝(2/2)

“我爹……给我的……”宇文成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镗在人在……镗断了……人……”他没说完,头歪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长安的方向,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风停了。荒原上静悄悄的,只有衰草偶尔沙沙响。

李元霸握着那半块镗尖,镗尖上还留着宇文成都的温度。他突然想起校场上,宇文成都问他“这位便是李留守的四公子?果然是年少英雄”,那时候宇文成都的笑还带着傲气;想起赤眉山,宇文成都捡起断镗时的样子,像捡着块碎了的心。

“你为啥不跟我分粮呢?”李元霸小声说,眼泪掉在镗尖上,“长安有好多粮……够你吃……够你手下的人吃……”

远处的亲兵们跪了下来,没人敢哭,只有肩膀在抖。

李世民带着人赶到时,就看见李元霸蹲在荒原上,抱着宇文成都的尸体,手里攥着半块镗尖,眼泪把脸都糊住了。

“元霸……”李世民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李元霸没回头。他把镗尖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心口。镗尖凉,可心口烫得慌。

“二哥,”他说,“他死了。”

“嗯。”李世民点头,眼眶也有点红,“他是英雄。”

“英雄为啥要死?”

李世民没答。他知道这孩子又在钻牛角尖了——乱世里,英雄往往死得最早,这道理太疼,他说不出口。

他们把宇文成都葬在了荒原上。没立碑,只在坟头插了根他的铁戟。李元霸亲自埋的土,一捧一捧地盖在宇文成都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好像怕他冷。

回长安的路上,李元霸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马背上,脖子上的镗尖晃来晃去,偶尔碰着金锤,发出“叮”的轻响。

长安的城门就在前头,炊烟又飘起来了,比前几日更浓。可李元霸觉得,那炊烟好像也带着血腥味。

“元霸,王世充还会来。”李世民跟他并马走,“咱们还得打。”

李元霸点头。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镗尖:“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李元霸说,声音很轻,“只是……以后砸锤的时候,得更小心点了。”

他怕砸断了别人的兵器,也怕砸碎了别人的心——就像宇文成都那样,兵器断了,心就空了,活着也跟死了似的。

回到长安,李渊正在宫城议事。听说宇文成都死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厚葬吧。”

没人提赏,也没人提功。好像宇文成都的死,不是一场胜利,只是一段结束了的故事。

当晚,李元霸没睡。他坐在宫城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半块镗尖,在月光下看。镗尖上的裂纹还在,像条永远合不上的疤。

他想起宇文成都说的“乱世里哪有那么多好人”,想起李建成说的“这世上的东西,再硬也架不住人折腾”,想起李世民说的“等天下太平了就好了”。

他好像有点懂了——乱世就是个大泥潭,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得在里面滚,不滚就活不了。他的锤沉,不是因为锤本身沉,是因为这泥潭太沉,他得用锤把大家从泥潭里捞出来。

可捞谁呢?捞长安的百姓?捞洛阳的百姓?还是捞那些像宇文成都一样,握着兵器却不知道护谁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脖子上的镗尖很凉,心口很烫,明天天亮了,还得握紧手里的锤。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宫城的地砖上,像个小小的、孤单的感叹号。远处传来打更声,“咚——咚——”,敲在秋夜里,敲在李元霸的心上。

他轻轻摸了摸金锤,锤身亮得能照出月亮。

“宇文成都,”他小声说,“等天下太平了,我把你的镗尖埋到你坟头去。到时候……风就不这么响了。”

风从宫墙缝里钻进来,吹得镗尖“叮”地响了一声,像在答应,又像在哭。

乱世的夜还很长,少年的愁刚开头。那对擂鼓瓮金锤,还要在这乱世里砸很久很久,直到把泥潭砸平,把月光砸亮,把所有像宇文成都一样的遗憾,都砸成尘埃里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