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的绝望（1/2）

婴儿床里的啼哭声又一次响起，不算洪亮，却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赵佳佳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我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墙皮，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极了我此刻支离破碎的情绪。

身体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钝痛，连转动眼珠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

明明刚喂完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可大脑却异常清醒，疲惫与亢奋两种极端的感受在我体内疯狂撕扯。

“佳佳，宝宝醒了，我来抱，你再眯会儿。”

张涛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戳破这房间里凝滞的空气。

他踮着脚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我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我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眨眼，只是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感受着他弯腰抱起孩子的动作，听着他低声哄宝宝的呢喃。

“乖，爸爸在呢，妈妈累了，咱们不吵她”。

那些温柔的话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我心里，只觉得遥远又陌生。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赵佳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闭着眼睛，小嘴巴无意识地蠕动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覆盖在粉嫩的眼睑上，鼻尖小巧，脸蛋肉嘟嘟的，模样乖巧得让人心软。

可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麻木与荒芜。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怀胎十月、历经十几个小时阵痛、最后剖宫产才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宝贝，是我曾经满心期待的小生命。

可现在，我看着他，却像在看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那种本该汹涌的母爱，迟迟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与抗拒。

孕期的时光还历历在目。那时的我，虽然也有孕吐的折磨、腰酸背痛的不适、夜里频繁起夜的烦恼，却始终被幸福包裹着。

张涛把我宠成了公主，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做营养早餐，换着花样满足我挑剔的口味——今天是养胃的小米粥配清蒸鱼，明天是松软的鸡蛋羹加时蔬。

连我随口提过想吃的小吃，他都会查遍食谱，笨手笨脚地尝试，哪怕最后做得面目全非，也会笑着让我尝尝。

晚上下班再累，他也会陪着我在小区里散步，耐心地听我吐槽孕期的各种不便，轻轻抚摸着我日渐隆起的肚子，凑在耳边和宝宝说话：“宝贝，爸爸今天给你妈妈买了草莓，你要乖乖的，别让妈妈太辛苦呀。”

产检时，张涛总是提前半小时就到医院排队，拿着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认真记录医生说的每一句话，连我该补充多少毫克的钙、每天该走多少步、什么时候做糖耐检查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因为胎儿脐带绕颈一周而焦虑不安，整夜睡不着觉，张涛就抱着我，一遍遍地安慰：“没事的，医生说了宝宝很聪明，会自己绕出来的，我陪着你呢，别怕。”

他还特意查了很多资料，把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给我听，直到我稍微安心一些。朋友们都说我好福气，嫁了个这么体贴细心的男人，我也曾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孩子的到来。

想象着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的温馨画面——我抱着孩子，张涛从身后搂着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暖又美好。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猝不及防的沉重耳光。

生产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十几个小时的阵痛像潮水般反复袭来，一波比一波猛烈，每一次都让我痛不欲生。

汗水浸透了衣衫，头发黏在额头上，力气一点点被耗尽，我忍不住尖叫、哭泣，甚至想过放弃。

张涛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每隔一会儿就问护士我的情况，听到我的哭声，他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却只能隔着门大喊：“佳佳，加油，我在这儿！”最后因为胎位不正，胎儿心率下降，医生紧急建议剖宫产。

当麻药渐渐失效，腹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时，医生把那个浑身皱巴巴、哭声微弱的小家伙抱到她面前，告诉我“是个健康的男宝，六斤八两”。

我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热泪盈眶，反而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那种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陌生的生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我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出院回家后，生活彻底被打乱了。曾经规律有序的日子，如今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喂奶、换尿布、拍嗝。

我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每天要醒无数次，哪怕是深夜，只要孩子哼唧一声，我就必须立刻爬起来喂奶、换尿布。

睡眠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最长的一觉也不过三四个小时。有时候刚闭上眼睛，孩子的哭声就又响了起来，我只能强撑着疲惫的身体，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

黑眼圈越来越重，像两只浓重的墨团挂在眼下，皮肤变得暗沉粗糙，曾经白皙细腻的脸颊如今毫无光泽，眼角甚至长出了细纹。

曾经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显得臃肿不堪，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神空洞，陌生得让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身体的疲惫还能忍受，可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像一个无底深渊，不断吞噬着我仅存的力气和情绪。

我开始变得敏感又易怒，一点点小事就能点燃我心里的怒火。

有一次，张涛买的早餐是油条和豆浆，我看着那油腻的油条，瞬间就爆发了。

我猛地把碗摔在桌子上，豆浆溅了一地，油条滚到了脚边。

“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我对着张涛歇斯底里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你不知道我现在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吗？剖宫产才多久，你想让我伤口发炎吗？你心里只有孩子，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张涛愣住了，手里还拿着刚给我热好的牛奶，脸上满是错愕和无措。

他放下牛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想伸手抱我，轻声说：“对不起佳佳，是我不好，我忘了你现在不能吃油腻的，我现在就去给你换别的，你想吃什么？粥还是面条？”

可我却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连自己都惊讶。

“不用你假好心！”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心里充满了莫名的委屈和愤怒，“你根本就不懂我有多难受，你只知道让我喂奶、照顾孩子，你从来都没问过我累不累！”

张涛被我推得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就被心疼取代。

他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碗，擦干净桌子上的豆浆，然后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仰视着我，声音依旧温柔：“我知道你累，佳佳，真的对不起。我不该粗心大意，你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你想骂就骂我，想打就打我，别憋在心里。”

他的态度越是温和，我就越是愧疚，可那种莫名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转过头，不再看他，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又闷又痛。

其实我心里清楚，张涛已经做得很好了。

自从孩子出生后，他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每天下班回来就主动照顾孩子，给孩子洗澡、拍嗝、哄睡，让我能多休息一会儿。

他还会变着花样给我做营养餐，担心我产后恢复不好，查了很多产后食谱，学着做鸽子汤、鲫鱼汤、红枣小米粥，哪怕做得并不好吃，也会一脸期待地让我尝尝。

晚上孩子哭了，他总是第一时间爬起来，先看看是不是尿了或者拉了，尽量不吵醒我。有时候我夜里喂奶，他也会陪着我，给她递水、拿纸巾，温柔地说：“辛苦你了，佳佳。”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点点小事就能让我陷入崩溃。

有一次，我想找一件以前的衣服，翻了半天没找到，就认定是张涛把我的衣服扔了，又对着他大发脾气。

张涛耐心地解释说只是帮我收起来了，放在了衣柜的最上面，然后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帮我拿下来。

看着那件干净整洁的衣服，我的心里充满了自责，我知道自己错了，不该这么不讲理，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发完火之后，看着张涛疲惫又无奈的眼神，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转过身，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

更让我痛苦的是，我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以前她我喜欢看电影、读小说，闲暇时还会约上朋友一起逛街、喝下午茶，甚至会自己动手做点小手工。

可现在，手机里存满了想看的电影，却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灰，我再也没有静下心来读过一页，朋友们打电话约我，我也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说自己要照顾孩子没时间，其实是根本不想出门，不想见人。

我宁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发呆，对着墙壁坐一下午，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流。

我常常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笼罩着，没有一丝阳光，连飞鸟都很少经过，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时候，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掉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上，冰凉刺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怎么也挪不开。

我想大喊，想尖叫，想把心里的痛苦都发泄出来，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孩子的哭声成了我最害怕听到的声音。每当那尖锐的哭声响起，我就会感到无比的烦躁和焦虑，浑身发冷，手脚僵硬，连动一下都觉得困难。

我知道他可能是饿了、渴了，或者是尿布湿了，不舒服了，可我就是没有力气去安抚他。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哭，看着他小脸憋得通红，嗓子哭得沙哑，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我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妈妈，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配当妈妈。

有一次，孩子因为肠胀气哭得特别厉害，怎么哄都哄不好。

张涛那天加班，还没回来。赵佳佳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痛苦的样子，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我想抱抱他，可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怕自己笨手笨脚的，反而让孩子更不舒服。

我想给张涛打电话，可又怕他担心，影响工作。孩子哭了很久，哭累了，才慢慢睡着。

我看着他眼角还挂着的泪珠，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骂自己没用，骂自己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