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满堂灯火(2/2)

儿孙绕膝笑声满,岁月斟杯滋味来。

最是夕阳无限好,满堂灯火映苍苔。”

掌声更热烈了。有年轻辈的问:“二叔,这诗什么意思啊?”

卫军耐心解释:“就是说你们奶奶,从山东的采桑姑娘,变成北疆坚强的像松柏一样的人。现在儿孙满堂,晚年幸福。”

“写得好!”老卫国竖起大拇指,“二哥就是有文化。”

柳映雪听着,眼眶又热了。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山东小村里,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姑娘。如今,她的儿子会写诗,孙女在大学教书,孙子在读研究生......这变化,是她年轻时做梦都想不到的。

饭后,孩子们收拾碗筷。柳映雪坐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看着满院子忙碌的身影。顾长风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累不累?”他问。

“不累。”柳映雪摇头,“高兴。”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梨树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像小小的雪花。

“记得吗?”顾长风忽然说,“1953年,念念出生那年,这棵梨树第一次开花。”

“记得。”柳映雪眯起眼睛,“那会儿你还在部队,我抱着念念在树下,等你们回来。花落在孩子脸上,她还笑。”

“一转眼,念念都三十多了。”

“咱们都老了。”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么坐着,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孙辈们在打羽毛球,笑声阵阵。厨房里,儿媳、孙媳们在洗碗,说笑声伴着水声传来。书房里,建军在教重孙子写毛笔字,一笔一画,很认真。

这热闹,这生机,让这个老院子充满了光。

傍晚时分,孩子们陆续要走了。老大卫国和老三建国因为工作,当晚就要赶回去。临别时,卫国握着母亲的手:“妈,您保重身体。等我退休了,天天来陪您。”

“忙你们的,不用惦记我。”柳映雪说,“工作重要。”

建国抱了抱母亲,什么也没说,但抱得很紧。

送走一批又一批,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念念一家,帮着收拾残局。

“妈,今晚我陪您住。”念念说。

“不用,你回自己家。”柳映雪摆摆手,“我跟你爸两个人习惯了。”

收拾完,天已经黑了。念念一家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老两口。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桌椅,照着满地的花瓣。

柳映雪慢慢走到梨树下,仰头看。月光下,梨花像蒙了层银纱。

“花该落了。”她说。

“落了还会再开。”顾长风走过来,给她披上外套,“明年,后年,年年都会开。”

两人站在树下,站了很久。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更远处,有汽车驶过,有孩子的笑声。

这个夜晚,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又不一样。因为今天,他们真切地看到了时间的流逝,看到了生命的延续,看到了自己这一生,如何像这棵梨树一样,扎根,生长,开花,结果,然后看着新的枝桠伸向天空。

回到屋里,柳映雪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浑身酸疼。毕竟是七十五岁的人了,热闹一天,累了。

顾长风给她倒了杯热水:“泡泡脚?”

“嗯。”

端来洗脚盆,温热的水,加了些艾草。柳映雪把脚泡进去,舒服地叹了口气。

顾长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也脱了鞋袜泡脚。两个老人的脚放在同一个盆里,水面下,那些皱纹、那些斑点,那些岁月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长风。”柳映雪轻声唤。

“嗯?”

“今天,我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

“但也有一点......”她顿了顿,“怕。”

“怕什么?”

“怕这样的日子,过一年少一年。”柳映雪看着盆里的水,“怕明年,后年,咱们还能不能这么齐全地坐在一起。”

顾长风伸手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过好今天就行。”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洗脚水渐渐凉了,顾长风拿毛巾给柳映雪擦脚,动作很轻,很仔细。

擦干了,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是一部老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他们年轻时看过的。

柳映雪靠在顾长风肩上,闭上眼睛。

“长风。”

“嗯?”

“我这一生,圆满了。”

顾长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梨树静静立着,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飘落。明天,也许就落光了。但没关系,明年还会开。

就像这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来。而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日子,还要继续走下去,走到走不动的那天,然后把这满院的灯火,交给孩子们,交给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