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无根之萍(1/2)
2005年秋天,柳映雪收到一封来自山东的信。信是柳建国写的,说村里小学要扩建,想请她回去参加奠基仪式。
“都七十五了,还折腾什么。”顾长风看着信说。
柳映雪把信仔细叠好:“去吧。上次回去是九零年,十五年了。”
这次回去,心境完全不同。没有忐忑,没有犹豫,就是单纯地想回去看看——看看那所她捐过款的学校,看看母亲的碑,看看老家的秋天。
还是老三建国陪他们去。火车提速了,从北疆到山东,比九十年代快了一天。车窗外的风景飞逝,柳映雪看着,忽然说:“我小时候,从村里到县城,要走大半天。现在,从北疆到山东,也就两天。”
“时代不一样了。”建国递过来剥好的橘子,“妈,您吃。”
到济南时是下午。柳建国在车站接,开的是辆半新的面包车:“姐,姐夫,路上累了吧?”
“不累。”柳映雪看着车窗外的济南城。高楼更多了,车更多了,人也更多了。那个九十年代初还显得朴素的省城,如今已是现代化都市的模样。
车往县城开,高速路平整宽阔。路两旁的村庄,红砖房少了,小楼多了。有的楼顶还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在秋阳下反着光。
“变化真大。”柳映雪轻声说。
“是啊。”柳建国一边开车一边说,“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您捐的那个小学,现在学生少了——很多孩子跟父母进城了。”
“进城好。”顾长风说,“城里有好学校。”
到柳家屯时,天还没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周围砌了花坛,树下摆了石桌石凳,像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下棋,看见车来,都抬眼望。
柳建国停下车,扶柳映雪下来。有个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是……是映雪?”
柳映雪认出来了,是张有福。十五年过去,老人更老了,背弯得像弓,走路要拄拐。
“有福叔。”她走过去。
“真是你!”张有福激动得拐杖直点地,“我还以为……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
“这不回来了。”柳映雪扶他坐下。
其他老人也围过来,都是七八十岁的年纪。他们打量着柳映雪,又看看顾长风和建国,七嘴八舌地问着。
“你身体还好?”
“孩子们都好吧?”
“这是你女婿?”
柳映雪一一回答。乡音入耳,熟悉又陌生。她说的普通话里已没有多少山东腔,但听他们说话,依然觉得亲切。
柳建国说:“姐,先回家歇歇吧。”
家在村东头,是柳建国前年新盖的二层小楼。白瓷砖贴面,铝合金窗户,在村里算气派的。
“条件简陋,姐、姐夫别嫌弃。”建国媳妇早准备好了房间,床单被褥都是新的。
“挺好。”柳映雪在沙发上坐下,“比城里宾馆还干净。”
晚饭是农家菜:炖土鸡、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刚蒸的馒头。柳映雪吃得很香——不是味道多特别,是那种“老家饭”的感觉。
“姐,您多吃点。”建国媳妇不停夹菜。
“够了够了。”柳映雪笑着,“老了,吃不了多少。”
饭后,柳建国说起明天的奠基仪式:“县里教育局也来人,电视台可能还要采访。姐,您要是累,就说几句话就行。”
“我不累。”柳映雪说,“该说什么,我知道。”
夜里,躺在老家的床上,柳映雪睡不着。不是认床,是心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长风也没睡:“想什么呢?”
“想我娘。”柳映雪说,“明天要去给她上坟。”
“嗯。”
“还想……”她顿了顿,“想那些过去了的事。”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和北疆的不同。这里的虫鸣更细碎,更绵密,像在诉说什么。
第二天早晨,先去上坟。养父母的碑立在坟前,青石的,刻着“慈父柳青柱,慈母柳门王氏之墓”。十五年风吹雨打,碑面有些发黑,但字迹清晰。
柳映雪摆上供品——苹果、点心,还有从北疆带来的梨干。点香,烧纸。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里散开。
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没说话,就是静静地跪着。顾长风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跪了很久,柳映雪才起身。膝盖有些疼,顾长风扶她。
“娘,”她终于开口,“我又回来看您了。我七十五了,身体还行。孩子们都好,孙辈们也好。您放心。”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像是回应。
从坟地下山,直接去学校。小学在村西头,围墙是新刷的白色,大门上挂着“柳家屯希望小学”的牌子。操场上已经搭了台子,拉了大红横幅:“扩建工程奠基仪式”。
来了很多人。学生穿着校服,整整齐齐坐在操场上。老师、家长、村干部,还有县里来的领导。看见柳映雪,大家都鼓掌。
校长是个中年女人,过来搀扶柳映雪:“柳奶奶,您慢点。”
仪式开始,领导讲话,校长讲话,然后请柳映雪讲话。她慢慢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有孩子好奇的眼神,有老人熟悉的面容,有中年人陌生的脸。
“乡亲们,”她开口,用的是普通话,但带着山东口音,“老师们,孩子们。”
操场上安静下来。
“五十五年前,我离开这个村子。那时候,这里很穷,女孩子很少能上学,我也是一天学也没上过。到妇救会时工作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整齐校服的女孩子。
“之后,我开始学习。后来,我去了北疆。在那里,我上了扫盲班,学了文化,参加了工作。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学。所以十五年前,我捐了点钱,给咱们村的小学添了些桌椅、图书。”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睛。
“今天,学校要扩建了。听说要盖新的教学楼,新的宿舍楼。我很高兴。”柳映雪的声音很平稳,“我希望,咱们村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能好好上学。读书,能改变命运。这是我的亲身体会。”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有几个老人边鼓掌边擦泪。
“最后,”柳映雪说,“我想说,谢谢这片土地。它生了我,养了我。虽然我离开了,但根还在这里。谢谢大家。”
她鞠躬,下台。掌声更响了,持续了很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