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无根之萍(2/2)

奠基仪式很简单——领导们拿起系着红绸的铁锹,铲了几锹土。孩子们表演节目,唱歌跳舞,热闹得很。

仪式结束,柳映雪在学校里转了转。图书室的书多了,操场的跑道是塑胶的,教室里有投影仪。和她捐钱时相比,条件好太多了。

“现在国家重视教育,拨款也多。”校长陪着她,“您当年捐的钱,起了个好头。村里人都记得您。”

“不用记得我。”柳映雪说,“孩子们好就行。”

中午在村里吃饭,摆了好几桌。柳映雪被让到主桌,不停地有人来敬酒——都是晚辈,叫她“姑奶奶”“姨奶奶”“老奶奶”。她以茶代酒,一杯接一杯。

饭后,柳建国说:“姐,要不要在村里转转?”

“转转吧。”

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柳映雪几乎认不出这是她记忆中的柳家屯。老屋大多拆了,盖了新楼。那条她曾挑过水的土路,现在是平坦的水泥路。那口她曾打过水的井,早已封死,旁边立了块牌子:“古井遗址”。

走到李家老屋的位置时,柳映雪停下脚步。那里已经盖起一栋二层小楼,贴着亮晶晶的瓷砖。院子里停着摩托车,晾着衣服,是个普通人家。

“这是谁家?”她问。

“外村人买的宅基地。”柳建国说,“李家早没人了。李建业听说前几年没了,在西藏部队休养所走的。他弟弟也联系不上。”

柳映雪静静地看着那栋楼。阳光照在瓷砖上,有些晃眼。她想起1946年那个清晨,她从这院子里走出来,心里满是恨和怕。想起九十年代回来时,看到的老屋破败的样子。

而现在,连破败的痕迹都没有了。彻底没了,像从未存在过。

“走吧。”她说。

继续往前走,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有福还在那里下棋,看见她,招手:“映雪,来,坐。”

柳映雪在石凳上坐下。秋天午后,阳光暖暖的,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光斑点点。

“你爹要知道你现在这样,”张有福说,“得多高兴。”

“我爹他们走得太早。”柳映雪说,“没享过福。”

“那会儿都穷。”另一个老人接话,“你有出息了,可惜他们没等到。”

聊起往事,老人们打开了话匣子。他们说柳青山年轻时的糗事,说柳映雪母亲的手巧,说那些早已不在的人,那些早已过去的事。

柳映雪静静地听着。这些故事,有些她听过,有些没听过。但听着,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亲切,但不痛了。连怀念的痛,都没有了。

就是听故事,像听评书,像看老电影。

太阳西斜时,柳建国来找她:“姐,回去吧,晚上还得收拾东西,明天要走了。”

回到住处,柳映雪有些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顾长风给她倒了杯水:“累了吧?”

“不累。”她睁开眼,“就是……觉得空了。”

“什么空了?”

“心里空了。”柳映雪摸着胸口,“那些压着的东西,没了。”

她想起第一次回山东,九十年代初。那时站在李家老屋前,心里还有波澜。想起给父母立碑时,还有眼泪。想起捐建学校时,还有激动。

而这次,什么都没有了。上坟时平静,讲话时平静,看到李家旧址时平静。连听老人们讲往事,都平静。

不是冷漠,是真正的平静。像一潭很深的水,扔块石头下去,涟漪很小,很快就平复了。

晚饭后,柳映雪把柳建国叫到跟前:“建国,姐有件事托你。”

“姐您说。”

“以后清明,你帮我去给我父母上坟。我不一定每年都能回来。”柳映雪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点钱,你拿着。不够就跟我说。”

柳建国推辞:“姐,不用!给叔叔婶婶上坟,应该的!”

“拿着。”柳映雪塞给他,“不光上坟用。村里要是有困难的孩子,你帮一把。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柳建国这才接了,眼圈红了:“姐,您放心。我一定办好。”

夜里,柳映雪又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这片土地,这片生她养她又伤害过她的土地,在夜色里静默着。

她想起前世——那个2000年绝望死去的自己。那个在等待中耗尽一生的女人,那个至死都带着恨的女人。

而现在,2005年,她七十五岁,儿孙满堂,生活安宁。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甘,都散了。像这夜里的雾,太阳一出,就散了。

不是原谅——她从不认为应该原谅那些伤害。是超越了。像站在山顶,回头看山脚,那些沟沟坎坎还在,但已经很小,很远,伤不着她了。

顾长风也起来了,走到她身后:“又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想我这一生。”柳映雪转过身,靠在丈夫怀里,“从山东到北疆,从恨到不恨,从一个人到一大家子……像场梦。”

“是好梦。”顾长风说。

“是。”柳映雪笑了,“是好梦。”

第二天离开时,村里来了很多人送行。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村口,孩子们挥着手。柳建国一家送到县城车站。

上车前,柳映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村庄。秋天的田野金黄金黄的,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天空很高,很蓝。

“姐,常回来看看。”柳建国说。

“好。”柳映雪应着,心里知道,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需要回了。该看的看了,该做的做了,该放下的放下了。这片土地,从此只是记忆里的一部分,不再是心里的负担。

火车开动,柳家屯在窗外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

柳映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那块压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彻底碎了,化了,没了。不是突然没的,是这六十年来,一点一点,被生活磨碎,被时间化解,被爱冲淡。

到现在,终于干干净净。

齐鲁遗恨,终消散。像晨雾散在阳光里,不留痕迹。

而她,这个从山东走出来的女子,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做她的北疆老太太了。做顾长风的妻子,做孩子们的母亲,做孙子孙女的奶奶。做她自己。

火车轰隆前行,驶向北方,驶向家。柳映雪睡得很沉,很香。梦里,没有过去,只有未来——那不多的,但安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