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长风已逝(2/2)
柳映雪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顾长风已经冰凉的手,握了很久。直到念念过来,轻声说:“妈,让爸安息吧。”
她才松开手,给顾长风整理好衣领,捋了捋头发。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还整齐。面容很安详,像睡着了。
葬礼在三天后。来了很多人——顾长风的战友、老同事、老部下。花圈摆满了灵堂,挽联上写着各种赞誉: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优秀的军事干部,受人尊敬的长者……
柳映雪看着那些花圈,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陌生。那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顾长风。她认识的顾长风,是会给她剥橘子的人,是会陪她爬泰山的人,是会半夜给她盖被子的人。
追悼会上,老大卫国代表家属讲话。他穿着军装,声音哽咽:“我父亲这一生,对党忠诚,对工作负责,对家庭尽责……他常教导我们,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认真……”
柳映雪坐在第一排,听着。那些话都对,但都不是她想听的。她想听的是,顾长风最后对她说的那句“好好的”。
火化后,骨灰暂时存放在殡仪馆。按照顾长风的遗愿,要和母亲、大姨一起,送回南方安葬。但柳映雪说,等春天吧,等路好走了。
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梨树光秃秃的,雪积在枝桠上。柳映雪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念念陪她进屋:“妈,您今晚别一个人住,我陪您。”
“不用。”柳映雪说,“我习惯了。”
她确实习惯了。习惯了这屋子,习惯了这院子,习惯了顾长风不在身边——最后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医院。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永远不在了。
夜里,柳映雪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空着,枕头空着,整个屋子都空着。她睁着眼,看着黑暗。
想起很多事。想起1950.年结婚那天,顾长风穿着军装,胸前一朵大红花。想起念念出生时,顾长风抱着孩子,手都在抖。想起三年困难时期,顾长风省下口粮给她和孩子们。想起特殊年代,顾长风冒着被审查的危险,悄悄庇护着老领导他们。她则每天提心吊胆,暗暗担心。想起退休后,两人一起散步,一起买菜,一起看电视……
五十八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她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静的流泪。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鬓角,流进枕头。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哭累了,睡着了。梦里,顾长风还在。他在院子里浇花,回头对她笑:“映雪,你看这月季开得多好。”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大片。
日子还得过。柳映雪每天早晨起来,先给顾长风的照片上炷香——那是他七十岁时的照片,穿着中山装,笑容温和。然后做早饭,一个人吃。然后收拾屋子,浇花,看书。
孩子们轮流来陪她。老大来,陪她下棋——顾长风在时,常和老大下棋。老二来,给她念诗——顾长风爱听卫民念诗。老三来,带她去散步——顾长风最后那段时间,老三常推轮椅带他散步。
念念来得最勤,几乎天天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母亲身边,织毛衣,或者看报纸。
“妈,您要是闷,就搬去跟我住。”念念说。
“不去。”柳映雪摇头,“这里挺好。你爸的东西都在这里。”
确实,顾长风的东西都在。他的衣服还在衣柜里,他的书还在书架上,他的茶杯还在茶几上——柳映雪每天还给他倒杯茶,放在照片前。
有时候,她会对着照片说话:“长风,今天念念来了,带了您爱吃的绿豆糕。”“长风,院子里的月季该施肥了。”“长风,老三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学计算机……”
好像他还在,只是出了趟远门。
春天来了,雪化了,梨树冒出嫩芽。柳映雪决定送顾长风回南方。
还是老三卫国陪她去。骨灰盒用红布包着,柳映雪一路抱在怀里。火车上,她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又到了那个浙北小镇,又上了那座山。顾王氏和顾陈氏的坟边,新挖了一个穴。三个骨灰盒并排放下——两位母亲,一个儿子。
柳映雪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新刻的名字:顾长风。生卒年月:1925-2008。下面一行小字:夫爱妻柳映雪立。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柳映雪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枚军功章,是顾长风最早得的那枚;一块北疆的石头,是他们在戈壁滩上捡的;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金婚时的合影。
她把这三样东西埋在坟边:“长风,你在这儿陪着妈和大姨。这些,陪着你。”
下山时,卫国搀着她。走到半路,柳映雪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坟并排立着,在青山绿树间,很安静,很和谐。
“妈,爸在这儿,应该会高兴。”建国轻声说。
“嗯。”柳映雪点头,“他常念叨,想回南方看看。现在,回来了。”
回北疆的火车上,柳映雪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山峦……这些她和顾长风一起看过的风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看了。
但她不觉得孤单。因为顾长风在她心里,在记忆里,在她这一生的每一个角落里。
回到家,梨树开花了。一树雪白,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柳映雪站在树下,仰头看。
“长风,”她轻声说,“花又开了。”
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像他的手,轻轻拂过。
她忽然明白了顾长风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好好的”,不是嘱咐,是承诺。是告诉她,他会好好的,在另一个世界。也是希望她,在这个世界,好好的。
她会好好的。一个人,但带着两个人的记忆,两个人的爱,继续生活。
就像这棵梨树,年年花开,年年结果。根在土里,爱在心里,生命在时光里,延续着,生长着。
长风已逝,但长风永远在——在春天的花开里,在秋天的果香里,在她每一次呼吸里,在她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