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户籍室里的热与光(1/2)
清晨七点半,离户籍室正式开门还有半小时,楼道里就已经攒动起人影。塑料凳摩擦地面的 “吱呀” 声、老人哄孩子的呢喃声、邻里间熟稔的招呼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正在慢慢升温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生活的热气。
李姐提前到了,正弯腰从柜子里往外搬档案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老式机械表,秒针滴答作响,像是在为这即将开始的忙碌倒计时。“小凌,把那边的饮水机再换桶水,昨天下午就见底了。” 她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凌云应着,搬起水桶稳稳装上。他看了眼窗外,晨雾正慢慢散去,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姐,今天人看着比昨天还多。” 他指了指楼道里越排越长的队伍,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年轻夫妻,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背着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材料袋的年轻人。
“可不是嘛,” 李姐直起身捶了捶腰,脸上露出点疲惫却温和的笑,“昨天那安徽大哥回去给街坊们一说,今天周边几个社区的都来了。咱们加把劲,争取今天别让大家等太晚。”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号码牌,“来,先把号发下去,让大伙儿心里有个数。”
刚把号码牌发到第三十号,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一个穿着亮粉色连衣裙、烫着波浪卷发的女人,被两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妇女簇拥着,径直往户籍室门口闯。“让让,都让让,知道这是谁吗?王局长的爱人!” 其中一个穿红上衣的女人尖着嗓子喊道,伸手就去扒拉排队的人群。
排队的人们不乐意了。“凭啥插队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一个穿工装的汉子皱着眉喊道。“就是,王局长不是被抓了吗?还摆什么谱!” 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
那穿粉裙的女人正是前副局长王志强的老婆张翠兰,她听见这话,脸 “唰” 地一下红了,随即又涨得通红,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瞪着说话的人:“你说什么?我老公是被冤枉的!你们这些穷酸老百姓,也就配在这儿排队!”
“你怎么说话呢?” 被怼的汉子火气也上来了,往前凑了两步,“王志强贪赃枉法被抓,那是罪有应得,你当我们不知道?”
“你胡说!” 张翠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就要扑上去,被旁边的红上衣女人拉住了。“兰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办正事要紧。” 红上衣女人低声劝着,又转向众人,“我们兰姐是来办正经事的,耽误了你们赔得起吗?”
正闹着,户籍室的卷闸门 “哗啦” 一声被拉开了。李姐站在门内,看着门口乱糟糟的场面,眉头拧了起来。“张大姐,您来了。”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按规矩,得排队拿号。”
张翠兰见了李姐,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甩开身边人的手就冲到柜台前,“啪” 地一声把一沓材料拍在柜台上:“小李,别跟我来这套!我问你,我儿子王磊的工作调动手续,你为啥迟迟不给办?还有我家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必须加上我的名字,今天你必须给我办利索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户籍室里刚进来的几十号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边,原本就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张翠兰的叫喊声在回荡。
李姐拿起材料,一页页仔细翻看,手指在纸张上轻轻点着。“张大姐,您儿子的调动手续,缺了原单位的离职证明和社保缴纳凭证,这是硬性规定,少一样都入不了档。” 她把材料推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您看,这是需要补充的材料明细,我都给您写清楚了,您补全了随时来找我,我优先给您办,半小时内保证办完。”
她顿了顿,拿起另一叠关于房产的材料,语气沉了些:“至于房子加名,您爱人现在还在接受调查,按照规定,他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处于冻结状态,别说加名,就是正常过户都办不了。这是纪委的明文规定,我这儿真的办不了。等调查结束,有了明确结果,您再按程序来,到时候需要什么材料,我提前给您列出来。”
“规定规定,就知道拿规定压人!” 张翠兰一把抢过材料,狠狠摔在柜台上,“以前我老公在的时候,你们哪个敢跟我提规定?办个事比谁都积极!现在人走茶凉,你们就欺负我一个女人家!”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
周围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李姐不是说了吗?缺材料就补,合情合理啊。”“就是,她老公犯了错,凭啥还要搞特殊?”“我看她就是故意找茬。”
张翠兰听见这些话,火气更旺了,突然伸手就要去抢李姐放在柜台上的印章盒:“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刁难!这章今天我自己盖了!”
李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印章盒,往后退了半步。“张大姐,您别乱来!这是公章,不能随便动!”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乱来?” 张翠兰被李姐的态度激怒了,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一蹬,开始撒泼打滚,“没天理啊!官官相护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手拍打着地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个年纪大的阿姨看不下去,走过去想拉她起来:“大妹子,有话好好说,地上凉,快起来。”“李姐够耐心的了,你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张翠兰却一把甩开她们的手,哭得更凶了:“别碰我!你们都跟他们一伙的!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青色龙纹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留着寸头,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眼神凶狠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姐身上。“吵什么吵?我表姐让你们办点事,磨磨唧唧的,找不痛快是吧?”
这人是张翠兰的远房表弟,名叫赵虎,平时在社会上混日子,靠着打架斗殴替人 “平事” 过活。张翠兰知道自己闹不起来,特意昨天托人把他叫来撑场面。
赵虎说着,一脚踹在旁边的金属等候椅上,“哐当” 一声巨响,吓得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惊叫着捂住了孩子的耳朵。“姓李的,我告诉你,我表姐的事,今天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不然这户籍室,我看你往后也别想开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翻柜台上的材料,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姐的脸上。李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依旧紧紧护着材料,咬着牙说:“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政府办公场所,闹事是犯法的!”
“犯法?” 赵虎嗤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在这儿,老子的话就是法!识相的赶紧把事办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着,突然伸手就要去推李姐的肩膀。
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你敢动手?”“快拦住他!”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赵虎恶狠狠的眼神吓住了,犹豫着停在原地。
就在赵虎的手即将碰到李姐的瞬间,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挡在了李姐面前。是凌云。他原本在整理后排的材料,见情况不对,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过来。
凌云一把抓住赵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赵虎 “嗷” 地一声痛呼出来。“啊!你他妈放手!” 赵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力气这么大,挣了几下,手腕却像被铁钳夹住一样,纹丝不动。
凌云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户籍室:“《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规定,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秩序,致使工作、生产、营业、医疗、教学、科研不能正常进行,尚未造成严重损失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赵虎:“你刚才踹坏公共设施,威胁工作人员,已经涉嫌扰乱单位秩序,而且情节较重。现在松开手,向李姐道歉,我可以不追究。否则,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跟你好好聊聊法条。”
赵虎疼得脸都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嘴里却还硬撑着:“你他妈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这栋楼!”
“我不管你是谁,” 凌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赵虎疼得龇牙咧嘴,“在这里,只有法律和政策能说了算。你再敢威胁一句,或者动一下手,后果自负。”
周围的人见状,顿时炸开了锅。“说得好!小凌同志说得对!”“这种无赖就该治治他!”“报警!赶紧报警抓他!”
赵虎看着周围人愤怒的眼神,又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心里开始发虚。他知道,今天要是真把事情闹大,自己肯定讨不到好。尤其是凌云那眼神,冷得让他心里发怵,仿佛再敢多说一句,手腕就要被捏断了。
就在这时,凌云突然松开了手。赵虎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捂着红肿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凌云,却不敢再上前一步。他喘了几口粗气,撂下一句 “你给我等着”,转身就想溜。
“站住。” 凌云冷冷地喊了一声。赵虎的脚步顿住了,僵硬地转过身。“把你踹坏的椅子修好。” 凌云指了指那把被踹得歪歪扭扭的等候椅。
赵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众人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弯腰试图把椅子掰正。可那椅子的金属支架已经变形,怎么也弄不好。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只能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扔在地上:“赔给你们行了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赵虎狼狈的背影,户籍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随即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好!干得漂亮!”“小凌同志太厉害了!”“这才叫有担当!”
掌声中,一直坐在地上哭闹的张翠兰也停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的场面,又看了看被众人簇拥着的凌云和李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哭不下去了。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姐走过去,把刚才那张材料清单递到她手里,语气缓和了些:“张大姐,您儿子的事,我刚才已经跟他原单位的人事科通过电话了,他们说下午就能把离职证明和社保凭证开出来,您下午带过来,我一定优先给您办。至于房子的事,我也给您找了纪委的咨询电话,您打这个电话问问具体流程,等事情有了进展,需要什么材料,随时来找我,我帮您梳理清楚。”
张翠兰接过清单,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和那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 “嗯” 了一声,转身低着头挤出了人群。那两个跟着她来的女人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户籍室里的气氛却比之前更热烈了。人们看着李姐和凌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李姐,您刚才真是太勇敢了!” 一个阿姨竖着大拇指说。“小凌同志,你可真给咱们长脸!” 穿工装的汉子笑着说。
李姐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大家笑了笑:“谢谢大家支持。咱们继续办业务吧,别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她说着,看了一眼凌云,眼里满是欣慰和感激。刚才要不是凌云及时出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凌云回以一个安心的笑容,拿起下一份材料:“下一位,31 号。”
业务重新开始办理,户籍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但这喧闹中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人们说话的声音更温和了,递材料的动作更客气了,就连等待的时间里,也多了些互相帮助的身影 —— 有人帮老人搬凳子,有人给带孩子的家长递纸巾,有人主动帮前面的人检查材料是否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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