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和鸣的序曲(上)(2/2)
“那你就先抓住这个声音。”阿娜尔古丽引导她,“别急着把整个乐队都搬上来。先做一块小陶板,只刻画一串驼铃,在风沙中摇曳的质感。把一种感觉做透了,再想下一步。”
这番话点醒了阿孜古丽。她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宏大叙事,转而回归到最本真的情感触动。她开始专注于刻画单个元素:一峰在风沙中倔强前行的骆驼的眼神,一位弹奏热瓦普的乐师沉醉的神情,一片被风蚀出千沟万壑的雅丹地貌。她不再追求形似,而是用略显笨拙却充满力量的刀法,去捕捉那种“神韵”。她甚至尝试将不同的本地陶土混合,烧制出模仿沙漠、戈壁、绿洲的不同质感基底。失败依然常有,但每一次小小的成功——比如成功地烧出了一块带有风沙磨蚀感的背景板,或是一个动态十足的人物剪影——都让她重新燃起信心。她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曲“韧性”的交响,充满了杂音、变奏,却始终奔流不息。
就在两人各自在技艺的深水区奋力跋涉时,周婉的“战场”则在虚拟与现实交织的层面全面铺开。她成为了整个参展项目的总枢纽,工作量大到惊人。她不仅要与北京的策展团队进行密集的线上会议,沟通展览主题阐释、空间设计、展品运输、文献要求等无数细节,还要同步组织喀什本地的资料采集工作。
她为艾尔肯和阿孜古丽建立了详细的创作档案,用相机和文字记录下他们从构思、尝试、失败到突破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她采访阿娜尔古丽,深度挖掘“古丽之家”背后的文化理念和传承故事,将其凝练成精悍的展览文案。她还要协调帕米尔传习点,收集他们的发展资料和代表性作品。此外,线上社群的日常运营也需维持,她巧妙地将备展过程的部分花絮(不涉及核心创意)做成系列报道,引发了社群的极大关注和期待,无形中为展览进行了预热。
巨大的工作量让周婉常常熬夜,眼睛下面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但她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组织能力,将千头万绪的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她的存在,像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将小院内部创作的澎湃激情与外部世界的复杂规则有效地连接起来,确保这场即将奏响的“和鸣”有一个稳固的舞台。
阿娜尔古丽则扮演着定海神针的角色。她穿梭于两个年轻学徒之间,在他们陷入瓶颈时给予关键点拨,在他们情绪波动时予以安抚鼓励。她自己的参展作品也已选定——那是一组名为“时光的纹理”的系列作品,将她多年来对喀什古城墙的风化痕迹、老器物上的包浆、以及生命枯荣的感悟,融入了极其内敛而深沉的陶艺表达,技艺已臻化境。但她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把握整体叙事的方向上,确保“古丽之家”在展览中呈现的,不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标本,而是一个真实、鲜活、充满挣扎与生机的生命体。
夜幕降临,小院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艾尔肯工作室里,是研磨釉料和记录数据的细微声响;阿孜古丽工作区,是刻刀划过泥板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叹息或低呼;周婉的房间,则回响着键盘敲击声和低沉的电话会议语音;而阿娜尔古丽,或在静观自己的作品,或在阿以旺的炉火旁,沉思着远方的展览,将如何映照这片沃土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四种不同的节奏,四种不同的声音,在喀什冬夜的星空下,交织、碰撞、磨合。这并非和谐悦耳的乐章,而是序曲奏响前,各种乐器紧张的调音、试奏,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渴望。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在极限的压力下,榨取着自身的潜能。这场“和鸣”的序曲,注定不会轻松,但它所积蓄的力量,却让人无比期待那正式演出时,可能迸发出的、照亮夜空的璀璨华彩。风暴正在酝酿,而小院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必然会影响深远的洗礼。